伤口事件之后的几天，公寓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而微妙。那短暂却激烈的近距离对视，指尖相触时传递的复杂悸动，还有江景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裂痕的情绪，像投入心湖的石子，余波久久不散，在寂静的空间里无声地荡漾。

顾星南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无法自控地关注江景。她会在江景常坐的沙发角落，留下一本她可能感兴趣的、与物理无关的闲书（是她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关于建筑设计史）；会在冰箱里预留出清淡易消化的食物，并刻意摆放得显眼；甚至会在深夜学习间隙，忍不住侧耳倾听书房方向的动静，确认江景是否还在工作，是否又忽略了休息。

她的这些举动无声而隐秘，带着一种笨拙的、生怕被察觉的忐忑。而江景，似乎并未给予任何直接的回应。那些书原封不动，那些食物有时被动过，有时没有。她依旧早出晚归，依旧沉默寡言，依旧将自己包裹在那层无形的、冰冷的隔膜里。

然而，有些变化是难以完全掩盖的。

顾星南注意到，江景停留在家里的时间似乎变长了些。虽然大部分时候依旧在书房，但偶尔也会在客厅待上片刻，就坐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发呆，膝上甚至偶尔会摊开顾星南留下的那本书，尽管她可能一页都没翻动。她的目光，有时会不经意地掠过顾星南紧闭的房门，停留的时间比以往多了那么零点几秒。

两人之间依旧极少交谈。但顾星南能感觉到，江景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少了些过去的审视和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不再是纯粹的“观察投资项目”，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带着困惑和某种挣扎的……注视。

这天是周末，秋高气爽，阳光灿烂。顾星南难得没有去学校实验室，而是在自己房间整理全国赛后续的材料和保送申请文书。下午时分，她有些疲惫，起身去厨房倒水。

经过客厅时，她看到江景罕见地没有在书房，也没有在窗前发呆，而是站在那个玻璃展柜前。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展柜上，里面的省赛奖杯和全国赛金牌并排摆放，金光璀璨，耀眼夺目。

江景背对着她，站得笔直，微微仰着头，看着那两座奖杯。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拒人千里的孤寂，反而透出一种沉静的、近乎凝滞的专注。

顾星南的脚步顿住了，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出声，也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客厅与餐厅的交界处，看着江景的背影。

阳光在空气中勾勒出微尘飞舞的轨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

许久，江景仿佛才察觉到身后的视线，缓缓转过身。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江景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她的眼神平静，却不再空洞，里面映着窗外明亮的阳光，也映着顾星南有些怔忪的身影。她的目光在顾星南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下移到她手中的水杯，又移回她的眼睛。

“在忙申请？”江景开口，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沙哑，多了一丝清晰的质感，虽然依旧平淡。

顾星南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愣了一下，才点点头：“嗯，整理材料。”

江景微微颔首，视线重新落回展柜里的奖杯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很亮眼。”

不知道是在说奖杯，还是在说别的。

顾星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江景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那线条依旧冷硬，却似乎柔和了些许棱角。她鼓起勇气，轻声问：“姐姐，你……以前也拿过很多奖吗？”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这似乎触及了江景不愿多谈的过去。

江景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展柜冰凉的玻璃表面，隔着玻璃，虚虚地描摹着金牌的轮廓。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没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义。又是这样轻描淡写地否定过去。

顾星南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书房抽屉里那本旧笔记，想起那张“十七岁，春天，外婆家的山坡”的照片。那些被江景认为“没什么意义”的过去，是否也曾承载过她真实的欢笑与梦想？

“可是，”顾星南忍不住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它们证明过你曾经的努力和……优秀。”

江景的手指在玻璃上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顾星南，眼神深邃难辨。

“证明给谁看？”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真的疑问，“证明过了，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