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高铁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穿透沉沉雾霭,将熟悉的城市远远抛在身后。顾星南靠着车窗,窗外景色从钢筋水泥的森林渐变为开阔的田野,又过渡到起伏的山峦。她却视而不见,只觉眼前一片空茫,心口那块被冰封的地方,随着距离的拉远,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滋生出一股钝重的、近乎麻木的隐痛。
她攥着那张皱巴巴又抚平的通知函,指尖冰凉。脑海中反复演练的答辩词句,总在不经意间,被别墅里江景冰冷的话语、书房门后那佝偻疲惫的背影打断。她用力闭了闭眼,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用细微的痛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能输。这是她唯一的路。
抵达首都时,天空飘起了细雨,带着北方深秋特有的肃杀寒意。大赛组委会安排的住宿地点在一所高校的招待所,条件简朴,却整洁安静。顾星南和同校的另一位男生分到了一个标间,她默默整理好自己的物品,将竞赛资料在书桌上摊开,便又陷入了机械的复习中。同行的同学们在走廊里兴奋地低声交流,讨论着明天的赛程和可能的对手,她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那些声音模糊而遥远。
复赛的流程比省级竞赛更加严格和复杂。为期三天,包括封闭实验、理论笔试、以及最终的项目答辩。来自全国各地的顶尖学子汇聚一堂,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和蓬勃的野心。
第一天是封闭实验。题目公布,是一个开放度极高、对综合能力和创新思维要求极强的设计性实验。考场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是此起彼伏的仪器启动和快速书写的沙沙声。顾星南站在分配给自己的实验台前,看着复杂的题目要求,心脏在最初的紧绷后,却奇异地迅速平静下来。
她想起了那些在江景公寓的深夜,独自面对电路和数据的时刻;想起了实验室里,江景偶尔给出的、精准却冰冷的点拨;更想起了别墅风暴后,那种摒弃一切杂念、只为证明自己可以逃离的孤绝心境。
她深吸一口气,戴上护目镜和手套,眼神变得沉静而锐利。手指稳定地开始挑选元件,搭建装置,仿佛回到了那个只有她和冰冷仪器对抗的世界。周围的嘈杂、对手的进度、监考老师巡视的目光,都被她屏蔽在外。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物理模型、跳动的数据和心中清晰的逻辑链条。
三个小时转瞬即逝。当她提交了实验报告和原始数据记录,走出考场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感觉大脑因为高度集中而有些晕眩,但心里却涌起一股久违的、纯粹属于挑战本身的、微弱的亢奋。
她好像……可以做到。
第二天的理论笔试同样艰难,题型刁钻,覆盖面极广。顾星南答得并不轻松,有几道题甚至毫无头绪,但她尽力将已知的知识点运用到了极致,卷面写得密密麻麻。交卷时,心里并没有底。
晚上,她没有参与同学们自发组织的、对答案和讨论的“复盘会”,而是独自一人,在招待所昏暗的灯光下,对着笔记本电脑,最后一次修改和完善自己的答辩PPT和讲稿。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同屋的男生早已累得酣然入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的目光落在PPT最后一页的“谢谢”二字上,停顿了许久。该感谢谁?陈老师?指导教授?还是……那个将她推入冰渊、却也无形中磨砺了她的女人?
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抽痛。她迅速关掉了PPT,合上电脑。
窗外,首都的夜色璀璨而陌生,万家灯火如同洒落的碎钻,却没有一盏与她有关。
第三天,最终答辩。报告厅庄严肃穆,评委席上坐着国内物理界的知名专家学者,气氛比省级竞赛时更加凝重。顾星南抽签抽到了中间偏后的顺序。她坐在台下,看着前面选手或从容或紧张地展示,心跳平稳,目光沉静。当叫到她的名字时,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为了决赛特意购买的、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套裙(用江景之前给她的、尚未用完的生活费),稳步走向讲台。
聚光灯打下,她微微眯了下眼,随即适应。打开PPT,第一页是她的项目标题和姓名。她没有立刻开始,而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评委席,然后,仿佛穿透了报告厅的穹顶,望向了南方那片她决心逃离的天空。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的项目旨在探究……”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清晰,稳定,语速适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笃定。三天高强度的比赛和之前无数个日夜的打磨,让她的阐述几乎达到了本能般的流畅。PPT设计精炼,重点突出,动画演示恰到好处地辅助理解。她对自己的项目烂熟于心,从创新立意到技术细节,从理论推导到应用前景,娓娓道来,逻辑严密。
到了评委提问环节,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核心难点和潜在缺陷。顾星南有过刹那的紧张,但很快便稳住了心神。她尽量客观地回答问题,承认局限,阐述改进思路,引用的数据和文献支撑都十分扎实。遇到实在难以当场完美解答的,她也会坦诚表示“这是本项目目前尚未完全解决的问题,也是我们后续研究的方向”,态度不卑不亢,实事求是。
二十分钟的答辩时间结束。她鞠躬致意,台下响起了掌声。她面色平静地走下讲台,只有后背微湿的衬衫和略微加速的心跳,泄露了刚才承受的压力。
陈老师迎上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星南,太好了!发挥得非常出色!特别是对那几个刁钻问题的应对,太冷静了!”
顾星南浅浅地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心里却空落落的,并无太多喜悦。她只是完成了一项任务,一个通往“离开”的必要步骤。
最终结果要等到所有选手答辩结束,综合实验、笔试和答辩分数后才能公布。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顾星南独自坐在休息区的角落,看着其他选手或紧张议论,或闭目养神。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忽然想起离开前那个清晨,公寓里空无一人的寂静,和书房紧闭的门。
还有江景那句轻飘飘的“随你”。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闷闷地疼。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拿了出来。
不是江景。
也不是周助理。
是一条垃圾广告短信。
她盯着屏幕,愣了几秒,然后自嘲地笑了笑,将手机塞回口袋。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也彻底熄灭了。
颁奖典礼在傍晚举行。巨大的报告厅里座无虚席,气氛热烈而凝重。当主持人念出金奖名单,听到“顾星南”三个字时,周围的掌声、欢呼声、陈老师用力拍她肩膀的触感,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