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遇打了个哈欠,抬步推门,走了进去。
“谁?”
祁遇微微一愣,竟有人在么?
啪的一声,电灯照亮了相觑的两张脸。金烙似乎刚被惊醒,声音懒懒的,眉梢夹着几缕微妙的粉霞。
他盘腿坐立在床上,发丝凌乱,肩上只披了一件秋香色的棉袍,看到祁遇,凤眸中闪过迷蒙之意,第一反应,竟是要理自己的头发。
祁遇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金烙,瞌睡虫醒了一半,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金烙听出话语间审问的意味,眉眼间暗了暗,也不急于回答。
他拢紧棉袍的手松了松,当着祁遇的面,宽衣解带,于是乎,唯一的遮蔽贴着乳色的肌肤滑落到脚下。
他未着寸缕,光着脚走到衣柜处,取出一件长裤就地穿上,动作从容,不辨喜怒。
这具胴体亮得刺眼,祁遇不自在地避开了目光。
“我为什么在这儿,还不是托了大爷的福么。”见祁遇背身,金烙道,“大爷回头吧,我穿好衣服了。”
祁遇转头,正好撞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无意对视,便要往下看。
下面更了不得,原来金烙只换好了长裤,上半身仍一丝*不挂,锁骨清晰,两点殷红。
祁遇只觉得自己泡进了三叔的酒坛子里,脸上腾的燃起一片火烧云。
他干咳了两声,解下西装外套,披在少年的肩膀上,“夜晚天凉,别冻着。”
金烙从善如流:“也是,那我把门窗关上,爷随便坐。”
炎炎夏日,再凉会凉的哪去,祁遇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此时门窗皆掩,不由得闷热了几分。
祁遇坐在凳上,连喝了好几口凉茶水,止住喉咙间的痒意,须臾,恍然大悟道:“这么说来,这是刘先生的住处。”
金烙不语,表示默认。
祁遇痴笑:“佳郁姓刘,刘先生也姓刘,我怎么就没有想到,佳郁是刘先生的妻子呢。刘先生在外留洋多年,讨回个洋人做老婆不足为奇,只是他在风月场所行动如此潇洒,让人……不禁疑惑。”
“佳郁?”金烙道,“爷是在说刘夫人么?”
听金烙这样问,祁遇便把沈冰清托他教习佳郁国文一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金烙静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当祁遇说起院子里的男孩时,他摇摇头道:“那些不是佣人,但确确实实,是照顾刘先生起居的。”
这话说得隐晦,祁遇愕然:“这么乱来,刘夫人都不管?”
金烙道:“夫人性格温顺,又思想开放,刘先生料定她就算晓得了,也不会不应允,所以才这么明目张胆,再者,夫人不懂中文,小心谨慎些,很难看出猫腻。”
祁遇感慨万分,对于佳郁的丈夫是刘砚名一事,一时间难以全全接受。
背着妻子和男人乱搞,还不止一个,那这妻子究竟是妻子呢,还是他为了掩盖恋爱性向的绿荫?
人人都有难以启齿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互不戳破。祁遇无意打破这个无形的规定。
刘砚习行为低调,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的行为,若帮他瞒着,便是对不起佳郁,虽然和佳郁相识的时间不长,可在心里已经产生了友谊。
若如实相告,这对夫妻的感情势必会破裂,这也不是祁遇所期望的。
一时间,他万分纠结。
金烙看出祁遇心不在焉,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茶水入口才发觉自己拿错了茶杯。
望着两片交叠在一起淡淡唇印,他手指轻颤,竟将茶杯摔在地上。
祁遇心里有事,没想这么多,见杯子打碎,只道“岁岁平安”,却不懂碎了一个茶杯而已,为何金烙也变得心事重重起来。
祁遇道:“往后别叫爷了,怪生分的。”
“那叫什么好呢?”
“你乐意叫什么便叫什么,这无所谓,只是不要再叫大爷了……闹得人挺不好意思。”祁遇笑得憨厚。
“我十六,你年长我五岁半……”金烙唇形弯成弧状,低低道,“哥哥。”
“十六了岁啊……我还真有一个弟弟,你们都是属羊的,如今算来和你一般大了吧。”祁遇恍惚了一瞬,笑了笑,“他不比你的好脾气,从小直呼我的大名,没叫过一声哥哥。十三岁那年遇到了一些烦心事,头脑发热,离家出走已经三年多了。”
金烙怔然,以为触动了祁遇的伤心事,不知该如何插话。
只听祁遇道:“你唤我哥哥,我很受用呢。”
天色将晚,不便久留,祁遇客气了几句便告辞了。金烙亦无挽留,披了件长衫亲自把他送到月亮门洞口处。
祁遇走后,方才引路的老妈妈从树丛里探出头来,手中的扫帚沾了三两片落叶,她道:“这是谁?”
金烙觑了她一眼:“明知故问。”
说完,便转身走了。
王妈哼了一声,继续清扫着庭院中的落叶。
金烙回到住处,只见那茶碗的碎片仍躺在地上,他蹲下身,挑挑拣拣,仿佛在寻觅什么,终于叫他拾出一片月牙状的碎瓷,不怕棱角似的,捧在掌心。
那目光动人,望着瓷面上的吻痕,有如痴心难抑般轻唤。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