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洋场人尽皆知,祁家大少爷被一风尘女子戴了绿帽子。
祁儒仁听说了此事,怒那女子玷污了祁家的门面,后来转念一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若因此,叫祁遇绝了寻花问柳的爱好,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便又不气了。
如祁儒仁所料,祁遇大抵是觉得颜面无光,竟安生了几日,往往一觉睡到中午,闲时同几位表姑姨操弄祁兰的婚事。
刚用过午膳,祁兰坐在花园里的秋千上,手里拿着针和线,一点点绣着嫁衣。帮忙的表姑还未来,只有祁遇和她作伴。
祁遇在一旁书写婚宴的邀请函,有些心不在焉。
祁兰唤了他,见他不理,又放大了声音:“阿遇。”
祁遇像是从睡梦中惊醒,不注意,墨水洒在了衬衫上,烙下好大一片痕迹。
身边的女仆见状急忙递来毛巾,祁遇起身擦拭污迹,却越擦越脏,他扔下毛巾,唉声叹气道:“瞧瞧,这可是我新做的。”
“你自己烦恼,还要怪我叫你不成?”祁兰道,“我还没怪你打翻了我的墨水瓶子,弄脏了请柬呢。”
祁遇苦笑:“我哪有什么烦恼?”
祁兰只朝着他笑,并不说话。
祁遇被她盯得浑身发毛,终于忍受不住,扯开一抹笑容道:“是我明知故问了,我的烦恼全部写在脸上,你看一看就知道,我看不见自己的脸,所以才不是很清楚。”
“好弟弟,你和我打什么哑谜呢?”祁兰道,“我早告诫过你,不要与蜀小姐来往,你偏不信邪,爹没有出手,你这位蜀小姐就自己露出了狐狸尾巴,还是沈小姐更适合你些。”
祁遇:“这又关沈小姐什么事呢,人家给你做媒而已,你却要牵扯无辜。”
祁兰脸色微红:“瞎说什么!”
“哈哈哈哈,赶的早不如赶的巧,我也想听听,祁少爷在瞎说什么关于我的事情呢。”
几日不见,沈冰清已经有了大大的变化,一头乌黑的秀发烫成了焦糖色的大波浪,在阳光下好像一湾灿烂银河,碎花洋裙随风浮动,有几分新式女子的韵味。
她踏着草地上整齐的青石板,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祁兰见她来得正是时候,连忙抄着绣制品起身,撇开了先前颇有温度的话题:“在哪里烫得头,怎地这样好看?”
沈冰清知她害羞,也不拆穿,只笑道:“大理街东头新开了一家理发店,我和佳郁昨天去试验,看样子还不错。”
“听她忽悠你呢。”祁遇道,“上学的时候有位王小姐,和她在一处玩。那时烫染最是流行,王小姐好心拉她一起赶时髦,她不仅自己不去,还讲了一堆大道理劝王小姐也不要去,可想而知,她对身体发肤爱护到什么地步。”
沈冰清眨眨眼:“那最后王小姐去没去呢?”
祁遇啧啧感叹:“你的关注点真是与众不同。”
祁兰收整好东西,竟是要走的意思,祁遇以为自己的玩笑开大了,急忙挽留,沈冰清见状,也深感不好意思。
祁兰微笑着:“你们拿我寻开心,我能看不出吗?我也是要成家的人了,哪里还计较这些。理发店原本就是剪发的地方,后来才发展了烫染,沈小姐理得这样好,看得我也很心动,今天没什么事可做,我和常妈去一趟,回来给你们看成果。”
见她似乎真没计较,祁遇便没在说什么。
祁兰走后,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沈冰清坐在了祁兰方才坐的秋千上,等祁遇换一身干净的衣裳,然后一同到佳郁家中教习国文。
很快,祁遇便走了出来,白衬衫系领带,腋下夹书,头上还戴着一顶白色的圆顶礼帽,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祁老师,请进。”沈冰清忍住笑,亲自为他拉开车门。
“不敢不敢,您先请。”
说罢,两人哈哈大笑。
不过不会儿,汽车便停了。
佳郁显然提前得到了通知,在门前迎接,见到祁遇,她难以掩饰惊喜,用蹩脚的中文夸赞:“你很衰气。”然后张开手,拥抱“衰”气的祁老师。
祁遇看向沈冰清,略微苦涩。
沈冰清不失优雅地一笑:“我说过,她的中文不太好。”
三人并肩走进屋中,房间比不了祁公馆富丽,中式家具古色古香,庭院种满绿植。
不知为何,佳郁的家中养有一些秀气的男孩子,嬉笑打闹,看着不似佣人,见到外客,既不见礼也不招呼,只管各自干各自的。
祁遇深感奇怪,偷声问了问沈冰清,不料却被耳尖的佳郁听见了,待沈冰清转述后,她大方地给出了回复。
沈冰清做起了翻译员的工作,说道:“这些少年是请来的帮佣,专门负责她先生的生活起居。据说,这是中国的习俗,佳郁入乡随俗,尊重她先生的选择。”
祁遇纳闷:我怎地没听说过有这样古怪的习俗?
沈冰清也察觉出不对,但在这个场合下,不宜讨论这些,便没继续聊下去。
刘先生今天没有在家,佳郁便把他们待到了她先生的书房,书房清幽,透过彩色玻璃可以看到一棵成熟的花树。
佳郁的语言天赋不佳,两个时辰过去,祁遇焦头烂额,沈冰清也不住地摇头。
祁遇实在是烦得晃,半途便寻借口出去了。
迎面走来一个老妈子,祁遇道:“嬷嬷,我有些不舒服,这里有什么可以休息的地方么?”
老妈子看着他,不说话。
祁遇明白,这老妈子估摸着耳朵不大好,于是放大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老妈子听完,混浊的眼珠转了转,指向后院的方向:“休息啊……那里,那里。”
祁遇道谢,穿过月亮门洞,是三间连着的厢房,不知不觉,已日至黄昏,电灯燃得通亮,照得雪白的窗户纸泛着金色。
三间中,有两间都是关着门的,人影摇晃,好像柳枝在舞蹈,喧闹声听着熟悉,好像是下午在院子里玩耍的男孩子。
最东边的那间厢房开着一指宽的门缝,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人在的样子,祁遇了然,这就是老妇所说的可休息之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