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太监被引到姜霁茗面前,看到这位名震京城的潮笙阁主竟覆着白绫,安静地坐在那里,不由微微一怔,随即恭敬行礼。
“老奴冯保,参见姜阁主。”
“冯公公不必多礼。”姜霁茗声音平和,“听闻公公曾是先皇后宫中旧人?”
“是。”冯保语气带着追忆和感伤,“老奴当年在外殿伺候,虽职位低微,但蒙先皇后仁厚,也曾得些恩典。只可惜……皇后娘娘去得早,大皇子也……”他唏嘘不已。
姜霁茗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她“看”向冯保的方向,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她仿佛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刻意营造的悲戚与忠诚下,隐藏的一丝不自然。
“冯公公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她直接问道。
冯保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顿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姜阁主明鉴。老奴……老奴心中一直藏着一件事,关乎先皇后娘娘仙逝的真相,也关乎大皇子当年失踪的内情!只是……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老奴人微言轻,一直不敢吐露……”
他的声音带着恐惧和激动,听起来情真意切。
虞沅芷在一旁听得屏住了呼吸。林风扬也皱起了眉头,看向姜霁茗。
姜霁茗却依旧平静,覆眼的丝带让她显得高深莫测。“哦?公公既然今日前来,想必是下了决心。但说无妨,此处没有外人。”
冯保左右看了看,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老奴当年曾无意中听到……听到德贵妃娘娘身边的心腹宫女,与人密谋……要在先皇后的汤药中下毒!大皇子失踪,紧接着先皇后薨逝,老奴便怀疑与此有关!只是苦无证据,又惧怕贵妃权势,一直不敢声张……”
他说的,与之前老嬷嬷的指证部分吻合,但细节更为具体,指向性更强。
若在平时,这无疑是极具分量的证词。但此刻,姜霁茗只是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棋盘边缘。
“冯公公,”她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叙述,“你可知,诬陷贵妃,是何等大罪?”
冯保身体一颤,连忙道:“老奴不敢诬陷!老奴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既然属实,公公为何不去禀报陛下,或者……告知如今已归位的大皇子?反而要来告诉我这个江湖女子?”姜霁茗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冯保噎住了,支吾道:“这……老奴……老奴人微言轻,恐陛下与殿下不信……姜阁主于皇子有恩,又……又神通广大,或许……或许能有办法……”
“原来如此。”姜霁茗轻轻颔首,仿佛接受了他的解释,“公公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风扬,带冯公公下去,好生款待,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林风扬会意,上前对冯保道:“公公,请随我来。”
冯保似乎松了口气,连连道谢,跟着林风扬离开了。
亭中只剩下姜霁茗和虞沅芷。
“姐姐,你相信他说的话吗?”虞沅芷迫不及待地问。
姜霁茗沉默片刻,缓缓道:“半真半假。”
“啊?”
“指证德贵妃的部分,可能是真的,或者部分是真的。但时机和动机,不对。”姜霁茗冷静地分析,“他选择在我‘失明’,外界认为潮笙阁实力受损、我最需要‘助力’的时候前来,太过巧合。而且,他若真有如此重要的证据,隐忍十几年,为何偏偏在此时,选择向我这个‘江湖女子’投诚?而不是直接投向势头上扬的大皇子?”
虞沅芷恍然大悟:“他是……被人派来的?是陷阱?”
“试探的可能性更大。”姜霁茗指尖划过冰凉的棋子,“他们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瞎了,是不是慌了手脚,会不会病急乱投医。也想看看,我们手中,到底还掌握了多少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她微微侧首,“听”着冯保离开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他们想试探,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惊喜’。”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看似风平浪静,暗地里的交锋却愈发激烈。
没有一个人闲着,也没有敢,没有人知道,这京城,一天会死多少人。
姜霁茗依旧“安心”在据点养病,对外界不闻不问。但潮笙阁的暗线却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根据冯保提供的零星信息,无论真假,结合之前掌握的线索,林风扬顺藤摸瓜,竟然真的找到了一名当年可能知晓内情、但被德贵妃家族势力压制、远调出京的太医后人!
而虞沅芷那边也传来好消息,她利用姜霁茗教的易容术和机敏,成功从太医署一名贪财的吏目口中,套出了德贵妃近期的真实脉案,并非什么旧疾,而是因忧思过度、肝火旺盛导致的心悸失眠,所谓的“重病”,完全是装出来的。
其实并不意外,全在掌握之中。
与此同时,姜玄影在宫中也没有闲着。他利用皇子身份,开始不动声色地接触那些与苏家、安亲王政见不合、或曾受过他们打压的官员,逐步凝聚着自己的力量。
皇帝对他的举动似乎默许,甚至暗中给予了一些支持。
风暴的中心,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双方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等待着最终摊牌的时刻。
姜霁茗眼睛上的白绫,仿佛成了这场无声博弈中最醒目的标志。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迫退居幕后,被动等待。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片黑暗之中,她手中的线,正一根根收紧,即将织成一张足以让敌人万劫不复的天罗地网。
棋局,已至中盘。胜负,即将分晓。
她只会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