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嬷嬷处归来,庄园的气氛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
真相的残酷远超预期,牵扯出的不仅是陈年旧案,更是盘踞在帝国顶端的庞然大物。德贵妃,安亲王……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
姜玄影变得更加沉默,周身的气息冷冽得如同极地寒风。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演武场,影沉剑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仿佛要将所有压抑的怒火与杀意都倾泻在剑锋之上。
那段被强行抹去、如今又血淋淋揭开的身世,像一根毒刺,深扎在他心底。
他不再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孤儿,他是本该尊贵无比、却沦为权力牺牲品的大皇子陆骁承。这个身份带来的不是荣耀,而是沉重的枷锁和滔天的恨意。
姜霁茗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她理解他的愤怒与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自我怀疑。
书房内,烛火摇曳。姜霁茗面前摊开着那些从临渊城带回的账册,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与安亲王相关的资金流向。证据确凿,只要将这些公之于众,即便不能立刻扳倒安亲王和其背后的德贵妃,也足以让他们元气大伤,为姜玄影讨回部分公道。
可是,然后呢?
潮笙阁虽强,但终究是江湖组织,直面皇权与后宫最顶尖的势力,无异于以卵击石。一旦开战,必将掀起腥风血雨,阁中上下数百弟兄的性命,都可能因此而葬送。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冷静理智的,可以为了潮笙阁的利益和心中的道义做出最正确的抉择。可当这个抉择关系到姜玄影的血海深仇,关系到他们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时,她第一次感到了犹豫和彷徨。
父亲将潮笙阁交给她,是希望她守护好这份基业,而不是带着它走向毁灭。
可若为了保全潮笙阁,而对姜玄影的仇恨视而不见,她……做不到。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战,让她心烦意乱,连平日里最能让她静心的账册,此刻也变得如同天书般难以看进去。
心很烦躁,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
夜深人静,姜霁茗独自一人走到院中。月光清冷,洒在她单薄的身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她抬头望着那轮冷月,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和决定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或许,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阁主。她有私心,有无法割舍的牵绊,这让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纯粹地为潮笙阁的利益考量。
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变的,她不知道。
以前的她,只想自己站的最高,别的似乎都只是助她登上位子的跳台。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熟悉。
姜霁茗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姜玄影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沉默地看着同一轮月亮。他身上还带着练武后的淡淡汗味和凛冽剑气。
“玄影,”姜霁茗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飘忽,“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再是潮笙阁的阁主了,你会如何?”
是继续留在这里,帮助新上位的阁主,继续完成那些任务,还是……
姜玄影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上。
月光勾勒出她清丽的轮廓,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迷惘。
“为何如此问?”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姜霁茗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般刮弄着他的心:“我只是觉得,或许我并不是最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潮笙阁需要的是一个能纯粹以阁中利益为重的领导者,而不是一个会被私情左右判断的人。这样,对底下的人不公平。”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放下了阁主之位。你的能力,对潮笙阁至关重要。”
她的意思很明了了。
这话说完,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消失了。
姜玄影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刺骨,比这冬夜的寒风更甚。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火和一种近乎受伤的情绪。
“姜霁茗。”他连名带姓地喊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在你眼里,我还留在潮笙阁,听你号令,完成那些任务,仅仅是因为你是阁主?”
或许以前,他听姜烨的,是为了活命,也不知道除了训练还有什么别的意义,也不想干什么。
活着不就好了。遇见她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后来遇见她,知道她表面柔弱,实际上比谁都黑暗,知道她为了什么,甚至明白把他放身边是隐藏自己,也是把他当成棋子。
他只是一步步沦陷。
一点一点加深……
姜霁茗被他眼中罕见的激烈情绪震住了,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燃着火焰的眸子。
“还是你觉得,”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几乎将她笼罩,“我这些年守在你身边,护着你,就只是因为义父临终前的一句嘱托?”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被误解的痛楚和愤怒:“我的去留,一直是由我自己决定的,义父从未用任何恩情捆绑过我。”
我的意思是,我是心甘情愿的,一直一直。
姜霁茗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的样子。
“我留在潮笙阁,站在你身边,从来就不是因为什么阁主之位,这些对我来说可有可无,我不在意,也不是因为义父。”
姜玄影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宣誓,又如同控诉,“只是因为你。”
“江湖之大,武林之广,谁做那天下第一与我何干?”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执着,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也倒映着漫天清冷的星光,仿佛在说:
只有在你身边就好。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眼神,那语气,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炽热情感,已然说明了一切。
姜霁茗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心中那座因为犹豫和怀疑而摇摇欲坠的堡垒,在他这番近乎咆哮的表白中,轰然倒塌。所有的理智、权衡、顾虑,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一直都在她的身边,仅仅只是因为……是她。
脑子不断浮现他们的初遇。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怔忪的模样,姜玄影胸中的怒火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心疼和懊恼。
他是不是……吓到她了?
他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生硬地转回身,恢复了平日的沉默,只是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对不起。”他低声道,声音沙哑,“我不该吼你。”
姜霁茗看着他紧绷的背影,那因为练武和旧伤而显得格外宽阔可靠的脊背,心中那片冰冷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沸腾起来。所有的犹豫、彷徨、自我怀疑,都在他那句“只是因为你”面前,烟消云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意,走上前,从身后,轻轻地、试探性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坚实而微凉的后背上。
姜玄影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呼吸都停滞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像电流般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姜霁茗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是我想岔了我不该怀疑你,也不该怀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