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穿过几条小巷,身后的追兵似乎被姜玄影暂时拦住了。姜霁茗根据记忆,带着林风扬拐进一处废弃的染坊,躲在一排巨大的染缸后面。
黑暗中,两人靠得极近,能清晰地听到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林风扬靠在冰冷的染缸上,左臂垂着,麻痹感已经蔓延到肩膀,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呻吟。
姜霁茗蹲下身,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检查他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周围的皮肤已经泛黑肿胀,那毒针上的毒性显然不弱。
“别动。”她低声道,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皮质小包,里面是各种应对紧急情况的药物。她动作熟练地取出一枚碧绿色的药丸,塞进林风扬嘴里,“吞下去,能暂时压制毒性。”然后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散发着清涼气味的药粉小心地洒在他的伤口上。
她的手指纤细而稳定,处理伤口时神情专注,微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林风扬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感受着她指尖偶尔划过皮肤带来的微凉触感,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雪后初霁般的冷香,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靠近。
“只是麻痹类的毒素,不算致命,解毒需要特定的药引。”姜霁茗处理好伤口,抬起头,正对上林风扬有些失神的目光。她微微蹙眉,“很疼?”
“啊?不……不疼!”林风扬猛地回过神,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幸好黑暗中看不真切。他慌忙移开视线,语气有些慌乱,“多谢你,霁茗。”
姜霁茗没再说什么,起身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染坊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等待变得煎熬。林风扬靠在染缸上,药效开始发挥作用,麻痹感不再蔓延,但手臂依旧无法动弹。他看着姜霁茗沉默而警惕的侧影,忍不住低声道:“霁茗,你说玄影兄他……不会有事吧?”
姜霁茗的目光依旧望着门口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不会有事。”
简单的五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蕴含着对那个人绝对的信任。
林风扬听着,心底那点因她方才照顾而产生的旖旎心思,像是被微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丝清晰的了然和淡淡的苦涩。
他明白了,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全然的信任,是他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跨越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道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姜霁茗瞬间绷紧身体,指尖寒光隐现。
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染坊门口,正是姜玄影。他气息平稳,除了衣角沾染了些许尘土,并无明显伤痕,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冷冽几分。
“解决了。”他言简意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姜霁茗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那冰封般的眼神才微微松动。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靠在染缸上的林风扬,尤其是在他包扎过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
“他中了毒针。”姜霁茗解释道,“暂时压制了,需要解毒。”
姜玄影走上前,看了看林风扬的伤口,又探了探他的脉息,眉头微蹙:“‘影蛇’的‘缠丝绕’,毒性不算烈,但拖延久了会损伤经脉。”他看向姜霁茗,“我知道解药配方,需要几味药材,城内药铺应该能配齐。”
“回去就配。”姜霁茗点头。
林风扬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清冷自持却行动果决,一个沉默寡言却洞察细微,他们之间甚至不需要过多交流,便能迅速达成共识,形成一种牢不可破的配合。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往常那样爽朗的笑容,却发现有些困难,最终只是低声道:“又麻烦你们了。”
“走吧,先回别院。”姜霁茗说道。
姜玄影自然地走到姜霁茗身侧,与她并肩而行,将受伤的林风扬护在身后稍靠后的位置。回去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
林风扬是因为伤势和心绪,姜霁茗和姜玄影则是在心中复盘刚才的袭击。
虽然遭遇伏击,但并非全无收获。姜玄影在旧船上找到了被捆绑塞住嘴、奄奄一息的账房先生,并从他含糊的呓语中,听到了“漕银”、“分流”、“大人物”等零碎词语。
更重要的是,他在解决追兵时,从一个杀手身上搜到了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复杂蛇纹的令牌,与之前发现的铁令不同,这令牌的材质和工艺,显然属于更高层级的人物。
回到别院,虞沅芷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到他们回来,尤其是受伤的林风扬,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帮忙安置。
姜玄影写下解药配方,虞沅芷立刻拿着方子,趁着天未亮,悄悄去相熟的信得过的药铺抓药。
房间里,林风扬服下煎好的解药后,沉沉睡去。姜霁茗和姜玄影站在院中,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
“袭击我们的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像是临时雇佣的散兵游勇。”姜玄影沉声道,“而且,他们似乎预料到我们会去鱼市码头。”
姜霁茗眼神冰冷:“内部消息走漏了,或者……我们一开始就被盯上了。”她想起那个材质特殊的蛇纹令牌,“‘影蛇’复出,恐怕不仅仅是杀手组织那么简单。漕运、失踪官员、被劫钱庄……这一切的背后,或许都指向同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她抬起头,看向姜玄影:“我们找到的账房先生是关键证人,必须保护好。另外,那块令牌,要尽快查清来源。”
“嗯。”姜玄影应道,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你去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又耗费心神处理林风扬的伤势,姜霁茗确实感到了疲惫。她没有逞强,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在推开房门的刹那,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也小心。”
姜玄影站在原地,看着她关上的房门,直到那抹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才缓缓收回目光。院中只剩下他一人,但他冷硬的眉眼间,却仿佛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因她那句关心而泛起的暖意。
晨光熹微,驱散着黑夜。临渊城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却又因为“影蛇”的现身和内部的疑云,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而某些悄然滋生的情愫,也在生死边缘的依赖与信任中,沉淀得愈发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