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贺淮之艰难地在双眼的刺痛感中洗了把脸,再抬头时,看到的就是顾简生关切的模样。
“没事吧?”顾简生递过来一条毛巾,“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贺淮之在顾简生伸手过来的时候下意识抖了一下,躲闪的动作在看清楚他手里的毛巾时僵住,好半天才伸手接了过来。
“没事。”贺淮之艰难地开口,“谁都有失手的时候,下次注意点。”
顾简生浅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笑容噙在他嘴边,端得是温柔感动的模样:“是啊,下次不失手就好了……”
贺淮之的眼睛从毛巾后抬起来,看着顾简生这张美得惊艳的脸却是莫名地觉得周身发凉,刚刚无法视物还差点一头栽进井里的恐惧还清晰地留在他心里。
当时背后传来坚决的推力只可能来自顾简生,只是顾简生为什么这么做?
顾简生想杀他?
为什么?
这种想法一冒出头,贺淮之第一反应是可笑。
十几辈子来,顾简生面对他时那卑微的爱意可是在生死关头都未曾改变过,甚至有几次因为他的冷漠而选择自杀,这种近乎奉献自我的爱怎么可能会伤害他?
而且如果顾简生想杀他,又为什么后面要拉他上来?是因为有人敲门吗?
贺淮之想得心烦意乱,但眼下却是绝不愿意在顾家逗留了。
他婉拒了顾简生的挽留,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匆匆,就像有人在后头撵他似的。
顾简生站在门口看着贺淮之走远,突然觉得这让他恐惧了许久的人物也不过如此。
包裹在西装革履下的人同样有胆怯和恐惧,只是他们之间的地位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所以他才会在心里将对方的形象拉扯成一张大网。
事实上,如果没有命运对贺淮之的偏爱,他什么都不是。
顾简生站在门口出了会神,转身将门关上,再次往晒场走。
就算命运不同意,他也要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搏一搏。
这时的日头已经偏移了不少,但温度照样居高不下,可晒场的人却比往日里多了不少,顾简生绕着晒场走,放慢的脚步不时踩过高扬起来的议论声。
“那群人一看就不简单,也不知道元香那三儿子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事了……”
“我听说是周东强惹的事啊?怎么又牵上元香家三小子了?”
“就是周乐行那小子!你是没见到他把人打成了什么样!”
吵吵嚷嚷的话语不断传出来,顾简生听了一会儿,干脆找了个树荫的位置坐下了,在他不远处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乡亲们很快就察觉到了这长相过分优越的小年轻,不时还探头过来和顾简生搭话。
顾简生低着头听着,回应的声音小而轻,更没什么实际的内容。
好奇的乡亲很快就觉得无趣,更何况还有周乐行这件大事吊着,很快便继续先前的讨论。
周乐行踩着夕阳过来时,看到的就是顾简生孤零零坐在树下的身影,仰起头来看向他时的眼睛似乎在闪着光。
周乐行错愕了一瞬,就见顾简生站起身来,视线两相交汇。
那单薄的身影就这般耐心在原地等着他。
周乐行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滋味,手抓过变长些的头发,短暂停了停的脚步很快便继续朝前迈开。
“怎么过来了?”
周乐行轻声问道。
距离近了,顾简生脸上的红晕便清晰了不少,也不知道是被夕阳染红的还是热出来的。
看他这样子,估计是来一阵子了。
“我来找你。”
顾简生低下头,又很快遏制住自己畏缩的劣根性,强行让自己抬起头来,浅色的眸子直直望向周乐行。
周乐行:“出什么事了?”
不知怎的,周乐行面对顾简生专注的目光,竟是觉得有点不自在,干脆转过身去,看向那堆稻谷。
顾简生:“你昨晚去哪里了?”
周乐行:“……没去哪。”
顾简生:“你枕头还在我那里。”
“哦。”周乐行摸了把后颈,低头看灰扑扑的鞋尖,“我待会儿就去拿。”
顾简生的声音离得更近了:“你不去我家了吗?”
周乐行:“……嗯,墙都弄好了,就不过去了。”
这处树荫安静下来。
周围来来去去的人影不时朝这惹眼的两人投去一眼,但这诡异而凝滞的氛围即使隔了一段距离都清晰可见,竟是没人上前打招呼,只是不断地用眼神探问,眼神官司乱飞之际,却见那瘦弱的少年朝前头高大的小伙子伸出了手,抓着他结实的胳膊不知道说了什么。
两人身形差异明显,可矮了一个头的少年却半点没有弱势的感觉,只是抓着对方的胳膊不松手。
好事的耳朵借着路过的机会伸过去,终于听到了那声低沉的回应。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