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看来,只是一些皮外伤。”周国胜终于被请进了屋子里。
昏黄的灯泡下,周树生脸上的血迹被擦干净,露出他端正的面庞,并没有伤口,反倒是他的唇齿间都是鲜血,反复被周乐行压着漱了好几次口才作罢,这会儿被扒了衣服压在周乐行的怀里,强行接受检查,嘴里委屈的呜咽声一直就没停过,但好歹没了那股过分惊恐的疯劲,总算是听得清别人的话了。
周乐行看着周树生腰背上被踢踹出来的淤青红肿,眉头紧皱:“不会有内伤吧?里头有他吐的血吗?”
周医生沉默了。
被周树生压在身下的那个男人下巴和脖子都被发疯的周树生撕咬下了一大块肉,还好没有咬到动脉,不然还有生命危险,不过现在那人也是满头满脸的血,哀嚎不止,已经被简单做了伤口处理,被扛去镇上的小诊所了。
在这种情况下,周医生想说没有,但是想到当时的混乱,他也不敢断言了。
周乐行见他沉默,也不追问,只是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攒钱带周树生去城里大医院看一看。
村里人忙忙碌碌了一夜,不仅看了一大场戏,不少人还亲身参与。
有的抓了人去派出所,有的则扛着伤员去镇上的小诊所,剩下的几人由周元香在院子里连声道了谢,这才一一送走。
最后周医生处理完周家人的伤势,拿了钱,坚持要自己骑自行车回去,也在周元香的注视下渐渐远去。
周家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周乐行拍抚搂着他不放的周树生背脊,好不容易将人哄睡后,这才掀了帘子出去,果然见到周妈还没有睡,独自坐在屋前的门槛上愣神。
他看着周妈垮下去的腰背和往日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松散下来的灰白色发丝,心里像是被滚烫的水烙过,疼得他眼眶发热,脚步一时踌躇。
好半天,周乐行才迈步走到周元香的身边坐下,艰涩的话语在舌尖上兜转了几个来回,才艰难地吐出来:“……妈,对不起。”
周乐行今天晚上一直是被事情裹挟着往前走,现在再回头看,却发现自己哪哪都没有做好。
在这个小学毕业就已经算是文化人的族亲小社会里,很多事情并不会按照律法和道德的标准走,由贪婪酝酿出来的想法甚至难以被捕捉到,之后衍生出来的猖狂更是带着一层荒诞的底色,可在这样一个法律意识淡薄的偏僻村庄里却是真的能落实的事情。
他们最终能得到的惩罚,压根不足以让他们恐惧,就像原主之前所做的事情一样,他踩着那条岌岌可危的底线,因为知道自己不会受到惩罚,所以根本没有顾忌。
但周乐行却是自顾自地站在自己所摹绘出来的道德和法律的圆圈里,将自己在意的人事物暴露在危险的獠牙之下,还自以为安全地转身离开,真是愚不可及。
周乐行感到气恼和愤恨,而这气恼和愤恨里对自己愚蠢决策的自责和恼怒终于是在事情暂时平息后,如同海潮般将他淹没。
“你跟妈道什么歉?”周元香的声音里还有几分嘶哑,她今天的情绪起伏大,难免疲惫,但仔细看,那双眼睛却还是明亮的,透着坚毅的光。
“那些个瘪犊子的敢闹进我们家来,就该打!你今天做得很好。周老庄那老不死的找我们家的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妈早就想过迟早有一天会闹起来了,他就是不拿你当由头,也会拿其他人当靶子,我看你今天回他那几句就说得很好,泼粪水谁不会?他竟然敢嘴巴喷粪水,那我们就回敬他个大的!改天你要是见他进了公厕,也拿个炮仗炸他一身屎,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欺负咱家!别以为老村长护着他,他就能闹到天上去!这事没完!”
周元香激动的情绪还未完全平复,随着不伦不类的安慰而再次被挑起,她眼睛的红肿还未消退,衬着眼角的细纹更显出一种透骨的疲态,可当那朴素的关爱随着道不尽的语言流露出来,连眼神里的愤愤不平都显得格外可爱起来。
“好。”
周乐行安静的听着,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眼眶照旧发热,心里的酸楚还未压下,可来自母亲的包容还是让他尝到了心底沁出来的那抹甜。
情绪的海潮还未退去,可周乐行却感觉不到被淹没的痛苦了,托举着他的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护着他探出了海面,让他得以见到了从未见过的光亮。
。
周老庄闹出来的这件事情,到后头简直算是损失惨重。
周老庄被拥挤的人群踢踹踩踏了好几下,这下是真躺着难以动弹了。
他带过去的几个人里,他大儿子总嚷嚷着腿疼,一个亲戚被咬破相,两个被周乐行几拳打得昏迷到现在都还没醒,还有一个拿东西出来被当场捉住,那脸上的伤痕更是惨不忍睹。
乡亲们虽然力道没有周乐行大,下手却不轻,那脸上被抓的一道道的,活像被野猫挠出来的大花脸,身上更是没有一块好肉。
唯一仅存的那一个人瑟瑟发抖,跟惊了魂似的,现在还神神叨叨地缩在小诊所的角落,像是怕乡亲们随时会暴起动手打他似的。
周老庄一个劲的哭嚎,说什么也要村长给他一个交代:“我苦啊!被人推倒了,讨个公道都不行!现在还被安个吃绝户偷东西的名头!我以后还咋活啊!”
嘶哑难听的干瘪哭喊在小诊所里萦绕不去,引得围观众人一层叠着一层,都好奇地探问起来。
“这是咋回事啊?什么吃绝户?”这三个字几乎是个激活八卦雷达的敏感词。
“你们怎么连个老头子都欺负啊?”
围观的声浪一阵接着一阵,被围在房间里的周家村众人登时不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