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行蹲在路牙子边,看着前方被日头炙烤的柏油路,叹了口气。
“哥,要不你穿我的鞋吧?”
周树生就蹲在他身后,满脸都是被太阳逼出来的油光和汗水,就这,他还是他哥的小棉袄,他哥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就是大夏天的,棉袄来了都不好使。
“不用了。”周乐行本想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酝酿一下心里那股忧郁的气息,但正午的日头实在是太猛了,他刚抬一点下巴就受不了了,只得低下了孤傲的脑袋。
“这都是命啊。”
周乐行声音压得低低的,惹得周树生凑过去听。
“哥,你说什么?你想吃蜜吗?”
周乐行推开这捂得慌的‘大棉袄’:“想吃也吃不起,走吧。”
周树生半懂不懂地看着他,十七岁的眼里却有着五岁幼童似的天真懵懂,见周乐行手里提着那被烤得半融的柏油路沾掉的鞋底,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又开心起来。
“哥,我知道哪里有蜜!”
周乐行叹了口气,实在没精力回应这精力过剩的棉袄了。
毕竟两天前,他还有空调可吹,冰箱能用,慕思大床能躺,外卖可以点,现在却是住着村里的砖瓦房,睡着光秃秃的竹席,啃着噎嗓子的粗粮窝窝头。
今早他还是给隔壁家喂了猪才能出的门。
无法,隔壁人家起得比他早,一出门就被逮着了。
那可是猪啊!
周乐行第一次知道原来猪比狗还大,臭烘烘的气味扑面而来,简直令人窒息,就这仔细算下来,这猪还比他金贵,是两家合养的,就等着过年分猪肉呢。
至少猪早上吃得上拌着野菜红薯叶的麦麸,他却是空着肚子出门的。
当然,吃穿住行他都能忍,就这个厕所和蚊子,他不能忍。
夏天蚊子凶得厉害,现在他脚上还有十来个蚊子包。
上个厕所要么去旱厕,要么用便盆,连个厕所纸都寻摸不到,他实在是受不了。
第二天就想离家出走,看看能不能去穿过来的山坡下再磕一下脑袋,试试能不能穿回去,没想到出身未捷身先死,现在路面上浇的老式柏油路温度高了就会融,最重要的鞋子鞋底在出村子的柏油路上就被粘掉了。
“你说你大热天去外头野什么!啊?!”周母周元香一见到二儿子的鞋就发了火,看到他脚底被烫出来的泡和头上因为磕到头剃得坑坑洼洼的头发,更是火不打一处来。
“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自个儿跑山里头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呢!今儿个就一并跟你算清了!”
眼看着镇宅的鸡毛掸子被举起来了,有着原主记忆的周乐行当即成了一条游鱼,从床上一出溜就到了地上,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腿。
“妈!娘!我知道错了!别打我!”
那鸡毛掸子是真的疼!
那红痕棱棱火辣辣地能刺好几天,他本来就因为脑袋被磕伤,躺的姿势有限,到时候屁股要是开了花,那就真成了一条咸鱼,只能左右翻了。
周树生见他跪下了,登时急了,嘴巴一张就开始哭嚎:“妈!不打哥!哥疼——!”
那声音嗡嗡的,当真是绕梁三尺。
周元香也被三儿子这举动吓了一跳。
要知道,周家上下就这个三儿子最犟,嘴硬,骨头更硬,要做的事情就算是打断腿了也要尝尝咸淡,骨子里就没有害怕这两个字,让他认错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周元香这辈子就没在这儿子嘴里听到一句道歉的话。
“你,你真知道错了?”周元香皱眉,话里更有了几分迟疑。
眼见着有戏,周乐行当即仰头,努力挤出几滴眼泪,弱弱地应了一声。
周元香这下心都悬起来了:“乐行,你头疼不?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这下子就算是镇宅的鸡毛掸子也失了宠。
周乐行直接被拉上了家里明令禁止他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拉着就往卫生所去了。
周元香心急,那自行车骑得风嗖嗖的。
周树生乐颠颠地跟在后头跑,竟然到了卫生所都不带喘气的。
“牛啊,弟弟。”
周乐行目瞪口呆,窝在卫生所的塑料胶凳里重新审视了一番这身量高大的弟弟。
“我看你都可以代表国家去参加田径了,指定能拿奖。”
周树生见他哥看着自己,就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哥,为什么国家要田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