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地吃着午餐。
孟依鹤吃得很快,几乎是机械地吞咽,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他坐立难安的共餐时光,胃部的暖意逐渐扩散,但心头的躁动却并未平息。
崔羽则显得从容许多,他细嚼慢咽,目光偶尔掠过对面那个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人。眼底的笑意若隐若现。
吃完最后一口,孟依鹤立刻放下碗勺,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带着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仓促。他刚想重新拿起之前没看完的简报,崔羽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刚吃完饭,不宜劳神。”崔羽也放下了餐具,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手。
“午休半小时,这是医嘱。”
孟依鹤动作一僵,拿着文件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些。他实在不习惯这种被人全方位“安排”的感觉,尤其是被崔羽。
“我不困。”他试图挣扎,声音干巴巴的。
“不困也得休息。”崔羽站起身,走到床边,非常自然地从他手中抽走了那份文件,随手放到远处的桌子上。
“身体机能恢复需要时间,强制药剂的后遗症之一就是容易疲劳,只是你自己没察觉。闭上眼睛,哪怕只是躺着。”
孟依鹤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再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崔羽。
对方的身高和此刻俯视的角度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他那句“我不需要”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抿紧了唇,与崔羽对视了几秒,最终在那双看似含笑实则坚定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孟依鹤认命般地向后靠去,重重地闭上眼睛。
崔羽看着他这副难得“乖顺”却又满心不甘的模样,嘴角微扬。他细心地将被子拉高一些,盖到孟依鹤的肩膀,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指尖无意间擦过孟依鹤的颈侧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孟依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睫毛轻微抖动,但终究没有睁开眼。只是将脸微微偏向另一侧,避开了那扰人的源头。
崔羽收回手,没有再做什么。
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孟依鹤几秒。
褪去了冷硬和锋芒,此刻的孟依鹤显得有些脆弱,却又带着一种固执的倔强。
崔羽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走回窗边的椅子。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动作极轻地盖在了孟依鹤的身上。
外套上还残留着属于崔羽的雪松信息素的味道,清冽而沉稳,不经意间将孟依鹤包裹其中。
孟依鹤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认得这个味道,在废弃仓库意识模糊时,就是这个味道带来了一丝安心。
此刻,它再次袭来。
他想推开,但身体却像是被定住,动弹不得。那味道仿佛有着某种安抚的魔力,与他体内依旧有些躁动不安的樱桃白兰地信息素悄然交织,竟缓和了那深藏的不适感。
挣扎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巨大的疲惫和一种隐秘的贪恋所淹没。
他太累了,身体和心都是。
最终,他任由那带着雪松气息的外套,将他牢牢地钉在这片令人心乱的“温柔”陷阱里。
……
崔羽处理完几条紧要信息,抬眸看向病床。
他仔细描摹着对方安静的眼睫,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嘴唇,仿佛要将这一刻的脆弱与安宁刻进心里。或许只有在这种时候,孟依鹤才会收起所有的尖刺和冰冷,允许他如此靠近。
看了不知多久,崔羽才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动作轻缓得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走到床边,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孟依鹤脸颊上方几毫米处。
想要触碰。
但最终只是用目光细细抚过。
然后缓缓下移,极其小心地将滑落少许的西装外套又往上拉了拉,确保盖妥每一个角落。
直到确认孟依鹤确实睡熟了,崔羽才终于退开,重新坐回窗边的椅子。他拿起之前那份被孟依鹤觊觎已久的项目简报,无声地翻阅起来,时不时用笔在上面做着标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孟依鹤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是被窗外逐渐西斜的阳光和喉咙轻微的干渴感唤醒的。
他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上覆盖物的重量和那已经熟悉的雪松气息。
他微微一怔,偏头看去。
崔羽的那件西装外套依然好好地盖在他身上。而外套的主人,此刻正坐在窗边的光影里,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文件,侧脸被夕阳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这一幕,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工作中的崔羽,收敛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和调侃,显得格外沉稳可靠。
孟依鹤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无论以何种标准衡量,都极其出色。
有能力,有手腕,有魄力。
甚至还有他从未在别人那里得到过的,细致入微的照顾。
就在他出神之际,崔羽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从文件中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崔羽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怔忡,随即迅速染上了惯常的笑意。
“醒了?”崔羽放下文件,站起身走过来。“看来我的‘监督’效果不错,孟总监难得睡得这么沉。”
孟依鹤像是被窥破了什么秘密一般,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
动作间,盖在身上的西装外套滑落下来,崔羽非常自然地伸手接住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俯身,熟练地拿起水杯递到他唇边。
“喝点水。”
孟依鹤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温凉的液体缓解了喉咙的干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他接过杯子,自己拿着,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崔羽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气色看起来好多了。看来‘听话’还是有好处的,嗯?”他又开始用那种调侃的语气说话。
孟依鹤没有立刻反驳。
他握着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杯壁,沉默了几秒,忽然低声问:“你一直没休息?”
他注意到崔羽手边那堆明显被仔细翻阅批注过的文件。
崔羽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随即笑道:“怎么?孟总监终于开始关心你的‘临时护工’了?”
孟依鹤:“……我只是基于基本的人际礼貌。”
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好吧。”崔羽耸耸肩。“处理了点工作,不累。看着某人乖乖睡觉,比对付鼎盛那些小动作有意思多了。”
孟依鹤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水杯里晃动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