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在外人看来，却像是手忙脚乱的失败。

几次短暂的中断，都精准地卡在材料相变和应力分布的临界点上，每一次重启，工艺参数都更为优化。“星尘”材料的性能曲线正朝着理论极限稳步攀升。

崔羽的身影出现在控制室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靠着门框，看着孟依鹤专注而紧绷的背影，以及屏幕上那些在外行看来触目惊心，在内行看来却精妙无比的波动曲线。

他拿出手机，悄无声息地拍了一张孟依鹤的背影。

然后他低头打字。

几分钟后，孟依鹤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皱眉瞥了一眼，是崔羽发来的消息。

【演技不错，孟总监。】

【季楠那边已经咬钩了，正在组织人手‘验证’我们的垃圾呢。】

孟依鹤的目光在屏幕和手机之间快速切换了一下，手指飞快地回复了两个字：

【安静。】

然后便不再理会，全部心神再次沉入复杂的控制数据中。

崔羽看着那冷冰冰的回复，非但不恼，反而低笑一声，将手机收了起来。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在孟依鹤这里。而他，需要确保后方无忧，并让敌人继续在错误的道路上高歌猛进。

赵磊每隔一小时汇报一次“回礼”的进展：鼎盛旗下的研究团队果然如获至宝，正调动资源全力“验证”那些虚假数据，甚至开始据此调整他们自身某个竞争项目的研发方向。

“让他们忙吧。”崔羽对着电话轻声吩咐。“等他们投入沉没成本足够高的时候，发现真相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与此同时，他高效地处理着星海科技重整带来的无数琐碎却关键的行政人事事务，将运营壁垒一道道夯实，确保“银河”一旦成功，便能以最快速度转化为市场优势。

然而，风暴从不单线袭来。

孟依鹤放在控制台角落的私人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不是崔羽。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他眉心骤然锁紧——是他的父亲，一个通常只在他母亲施压后才会出现的角色。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直接挂断的冲动，对副手做了个“暂停手势”，拿起手机走到控制室外的走廊。

电话接通。

那头传来孟领沉稳的声音，省略了所有寒暄：“小鹤，你妈妈很伤心。”

孟依鹤沉默着，指尖微微收紧。

“星海那个项目，我听说了，进展很不顺利，还惹上了鼎盛？”孟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这种时候，没必要把自己陷在泥潭里。陈家那边，我和你妈妈已经约了时间，下周见面吃个饭，你提前安排好时间。”

不是商量，是通知。

孟依鹤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感，胃部又开始隐隐抽搐，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冷得像冰：“我不会去，项目关键期，我走不开。”

“孟依鹤！”孟领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怒意。

“你不要任性！星寰给你画个饼，你就真以为能一步登天了？陈家能给你的，远比你在星海冒险值得多！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我的路，我自己选。”孟依鹤的声音斩钉截铁。如果你们再插手我的工作，或者未经允许来找我的同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不保证下次还能这么客气。”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深呼吸，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烦躁和钝痛。

在你们的要求下，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一个冰冷而疲惫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充满了无尽的倦怠和嘲讽。

顶尖的学府，耀眼的履历，不容置疑的能力……我做到了你们要求的一切，变成了你们想要的那样。

现在，到底还要怎么样？

一抬头，却看见崔羽不知何时靠在对面的墙边，手里拿着一板胃药和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啧。”崔羽的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

“你们家的人，是不是都习惯用‘为你好’当武器？”

孟依鹤猛地绷紧身体，一种被窥见狼狈的羞恼瞬间涌上：“你偷听？”

“走廊是公共区域，孟总监。”崔羽走过来，把胃药和水递给他。

目光落在他依旧攥紧的手机和微白的手指关节上。

“而且，你看起来快要把控制台捏碎了，我总得来看看，是项目出了问题，还是……别的什么糟心事。”

孟依鹤盯着他手里的药和水，没有接。

崔羽也不勉强，只是晃了晃药板：“拿着吧，‘银河’项目还没成功，它的总工程师不能先垮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别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前面硬扛。”

孟依鹤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药和水，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崔羽看着他吞下药，才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刚收到消息，园区管委会牵头组织了一个‘高新技术企业互助联盟’的研讨会，点名要各家企业技术负责人参加，时间就在明天下午。主题是‘技术伦理与风险规避’，听起来就很无聊。”

孟依鹤立刻皱眉：“我没时间。”

“我知道。”崔羽接口，“所以我帮你推了。理由是星海技术攻坚，负责人无法离岗。”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查到，这个联盟的发起顾问名单里，有陈司杨的名字。”

孟依鹤瞬间抬头。

崔羽笑了笑：“看来，季楠那边也没闲着，正面试探不行，就开始想用这种‘学术’、‘公益’的名义来渗透和施压了。说不定，还想看看能不能在会场‘偶遇’你，或者别的什么人。”

“无聊的手段。”孟依鹤冷嗤。

“手段不在乎高不高明，有用就行。”崔羽眼神微冷。

“不过，他们打错算盘了。”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孟依鹤的肩膀：“回去盯着你的‘星尘’吧，外面这些苍蝇，我来处理。”他的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保证不会让它们吵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