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连几天，阳衡都泡在灰蒙蒙的潮气里。雨水节气一过，天像被谁拧开了一道细缝，小雨断断续续地往下渗，从早落到晚，又从天黑落到天亮。没有那种酣畅淋漓的倾盆，就是绵绵的、黏黏的，细得几乎看不出雨丝，只在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能看见无数银灰色的线在光里斜织着。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湿漉漉的味道。

棉纺厂家属区的红砖墙吸饱了水，颜色深得像抹了一层桐油。巷子里的泥地没一处是干的，出门走几步，鞋帮上准能甩上一层泥点子。爷爷每天回来都在门口多刮两下鞋底，刮完了把鞋脱在门边，换一双干爽的旧布鞋才进屋。刘爷爷则习惯把伞靠在楼梯口，伞尖上滴下来的水在水泥地上攒成一小片发亮的水洼，谁路过都得踮一脚。谭欣站在阁楼的窗前往外看，邻居家屋顶的瓦片上蒙着一层水光，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才升到半空就被雨水打散了，像一摊没化开的墨。

学校里的生活倒没什么明显变化。课照上，饭照吃，只是上午的课间操取消了。大喇叭不再准时响起运动员进行曲，改由各班自行安排。郝老师站在讲台上，像一尊镇场子的钟，眼睛往下一扫，谁也不敢多说话。但老师前脚刚走，后脚教室里就炸了锅。聊天的、下五子棋的、传纸条的，还有几个男生在后排角落掰手腕。谭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英语课本摊在膝盖上看，偶尔抬头扫一眼教室，觉得这样的日子热闹得很，但并不让人心烦。刘炜从旁边凑过来，小声问他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怎么解。谭欣抬头看了他一眼，抽出草稿纸，一边画辅助线，一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跟他讲。刘炜皱着眉“哦”了两声，又“不对不对”地摇头。谭欣就重讲一遍，把每一步都拆开，讲到最后刘炜眼睛一亮：“原来要在这里加一条线！”

“你下次看见这种梯形，先想中位线。别急着用全等，条件不够。”谭欣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刘炜如获至宝地抄起来。

“你说这雨什么时候停啊。”刘炜边抄边嘀咕了一句。

“停不了。天气预报说还要下。”

“我最烦这种天了。”刘炜抬头看看窗外灰扑扑的天，“家里总是一股霉味。”

谭欣把笔帽合上，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几下，“过了这阵就好了。春天嘛。”

因为天色灰暗，教室的日光灯从早开到晚。八根灯管同时亮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白白净净的，粉笔字落在黑板上也格外清晰。郝老师在周二晚自习下课前，还专门叮嘱了一句：“最后离开教室的同学记得关灯锁门。别让灯开一夜，浪费电。”这话上学期也说过，谭欣觉得以后也不会少说。他想起自己作为九十年代出生的人，小时候其实还是经历过限电的。那时候东衡县城偶尔会停电，奶奶就点上蜡烛，他在烛光底下写作业，火苗一跳一跳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后来上了初中，这种情况就极少了。大概学校的供电是优先保障的，尤其是像成章这样的重点中学，哪怕是夏季用电高峰，也很少轮到学校拉闸。但节约用电这件事，还是落在大人们的意识里，也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他们这一代孩子身上。

周三下午第一节是音乐课，第二节是体育课。音乐课照常上了，苏老师教了一首新歌，嗓子还是那样清亮。谭欣跟着同学们唱，声音不突出，却也没走调。苏老师点他起来单独唱了一句，谭欣站起来唱了，全班安静了一瞬，等坐下时后面几排才稀稀拉拉地给出点“哟”声。苏老师没多说，只是笑了一下，继续往下教。

下课铃一响，苏老师刚离开教室，外头的雨忽然密了一层。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走廊外挂起一道灰白色的水帘。体育委员赵峰从前排窜出去，站在走廊上朝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说：“雨不大，走吧，别磨蹭了，杨老师说今天要提前集合。”班里有人应和，有人哀嚎。谭欣从课桌里抽出伞，慢慢走到走廊边上。这伞是母亲塞进他书包的，说是春天雨水多，带着有备无患。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他答应了苏老师的，要照顾好自己，可不想再因为感冒放一次鸽子。

去体育馆的路不远，顺着笃行楼南侧的缓坡走到头就到。谭欣撑开伞，迈下台阶。还没走出两步，身后有人喊他：“蛙哥，借个伞。”

谭欣还没回头，手里一空，伞已经被王平从后面抽了出去。他转身一看，那小子正把伞举过头顶，学着某部电视剧里的剑招，跟同桌的你——不对，是谭欣的前桌陈明——在雨里一攻一守地比划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