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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虎口脱险(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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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他在逃亡中也没丢下的速写本。为了画的时候有支撑,速写本的封面是硬的,他像投掷石块一样把它扔向那个士兵。

速写本砸中了士兵的脸。不是致命伤,因为速写本本来也不是很大,但足以让他踉跄后退,枪脱手了。

古蒂冲过去。他不是战士,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但他有保护某个人的本能。他捡起士兵掉落的冲锋枪,冰冷沉重,在他手中陌生得像拿着一块铁块。

他扣下扳机。

枪的后坐力比他想象的大,枪口上跳,子弹打向天空。但他调整了,第二次扣扳机时,子弹打在了士兵脚边的地面上,泥土飞溅。

“停下!”少将在远处喊,“放下枪!”

古蒂没有放下。他转向雷东多,用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仍然举着枪。“能走吗?”

雷东多点头,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依然清醒。他用手按住左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落叶上。

“走。”他说,声音嘶哑。

他们向树林深处跑去。古蒂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击,他知道自己打中不了谁,所以他只是为了制造混乱以延缓追兵。枪声在树林中回荡,惊起飞鸟。

他们找到了那条猎人小径,一条被落叶和藤蔓覆盖的小路。沿着小径向上,坡度越来越陡和复杂。古蒂几乎半拖半扶着雷东多,能感觉到对方的重量越来越沉,能听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身后,追兵的声音暂时消失了。也许是因为地形复杂,也许是因为古蒂的还击让他们谨慎了。

小径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小木屋,非常简陋,木屋的门半掩着,锁已经坏了。

古蒂踢开门,把雷东多扶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用屋里的一张破桌子抵住。木屋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简陋的壁炉,一些生锈的炊具。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缝隙透进光线。

“安全了,”古蒂说,声音在颤抖,“暂时。”

他让雷东多坐在床上,开始检查伤口。血还在流,染红了衣服。子弹似乎没有穿过,卡在了里面,从伤口的情况看,也许是左肩上部。

“需要取出子弹,”雷东多低声说,额头上布满冷汗,“否则会感染。”

“我......我不会。”古蒂感到一阵恐慌。他能画画,能演戏,也许还能开枪,但外科手术?

“壁炉边,”雷东多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看见有工具。刀,钳子,还有……酒。”

古蒂找到了一小瓶私酿的白兰地,度数很高,一把生锈但还算锋利的小刀,以及一把钳子。他的手在颤抖。

“用酒精给工具消毒,”雷东多指导他,“刀,钳子,你的手。然后用刀扩大伤口,找到子弹,用钳子夹出来。”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急促,“能做到吗?”

古蒂看着雷东多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因疼痛而皱起的眉头。他想说不能,想说我去找医生。但外面有追兵,雷东多在失血,他们的时间不多。

他点头:“能。”

他用酒清洗了工具,清洗了自己的手,然后深吸一口气,跪在床边。“会很疼。”

“我知道,没关系。”雷东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手帕,咬在嘴里,“开始吧。”

古蒂的手抖得厉害。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想起年幼时父亲的话和雷东多在月亮下的微笑。

他睁开眼,手不再抖了。他小心地切开伤口周围已经破损的皮肤和组织,动作尽量轻,但雷东多的身体仍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压抑的呻吟从咬着手帕的嘴里传出。

血涌出来,古蒂用准备好的从自己衬衫上撕下来的干净布按压止血。他能看到弹头了,金属的闪光埋在肌肉和骨头之间。

“钳子,”雷东多含糊地说,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

古蒂用钳子夹住弹头,小心地往外拉。弹头卡得很紧,他需要转动角度。每一次转动,雷东多的身体就绷紧一次,但除了粗重的呼吸,没有其他声音。

终于,弹头出来了,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沾满了血。

古蒂立刻用更多的布按压伤口,然后倒上白兰地消毒。雷东多这次没有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弓起。

“对不起,对不起,”古蒂喃喃道,用剩下的布条包扎伤口。他的包扎技术很差,布条缠得歪歪扭扭,但至少止住了大部分出血。

完成后,他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湿透,手上衣服上都是血。雷东多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呼吸浅而快。

“你做到了,”雷东多睁开眼睛,声音虚弱但清晰,“谢谢。”

古蒂的喉咙被堵住了,他只是摇摇头,爬到床边,握住雷东多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那只手上有冷汗。

“你需要休息,”古蒂说,“我守着。”

“他们还会来,”雷东多说,“少将不会放弃抓捕我。”

“那就让他们来。”古蒂的声音里有种陌生的像狼崽子一样的凶狠,“我会保护你。”

雷东多看着他,眼神温柔。“你不应该......”

“我应该,”古蒂打断他,“在我们认识的那天,你同意帮助劳尔和莫伦特斯,因为我父亲帮助过你。在火车上,你让我靠着你,因为你是个好人。在雨夜,”他停下来,声音低了下去,“在雨夜,你吻了我,因为什么呢?”

雷东多没有说话。他用还能动的那只右手轻轻碰了碰古蒂的脸颊,手指上还沾着自己的血,在古蒂脸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我是个钢琴家,”他低声说,“我的生活应该在音乐厅,在钢琴前,在安静的房间里读乐谱。不是在法国南部的树林里中弹,被追捕,然后让一个画家给我做手术。”

“但你就是在这里,”古蒂说,“和我在一起。”

“是的。”雷东多闭上眼睛,“我在这里。”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树林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古蒂坐在床边,手仍然握着雷东多的手,眼睛盯着门,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几小时后,雷东多开始发烧。伤口感染了,尽管古蒂尽了最大努力消毒。他在昏迷中说着胡话,一会儿是西班牙语,一会儿是法语,一会儿是德语。古蒂听懂了碎片:“妹妹......不要......何塞......钢琴......马德里.......妈妈......”

“妈妈......”

古蒂用冷水浸湿布,敷在雷东多额头上。他翻遍木屋,找到了一点猎人留下的闻起来像是有消炎作用的草药。他煮了草药茶,小心地喂给雷东多喝。

深夜,雷东多短暂地清醒了。月光从木板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

“古蒂,”他低声说。

“我在。”

“如果......如果我不行了,你自己去西班牙。耶罗给的路线,你记得吗?”

“记得。但你会好起来的。”

雷东多微弱地摇摇头。“我是认真的。你年轻有才华,应该活下去。画画,办展览,在和平的世界里生活。”

“没有你的和平世界,我不想要。”古蒂的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惊讶的坚定。

雷东多看着他,在月光中,他的眼睛异常明亮,也有可能是因为发烧。“你,”他停顿了,似乎在聚集力气,“你在巴黎的画室里画的那幅空荡荡的马德里广场,为什么是空的?”

古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思考了一会儿:“因为......因为我记忆里的马德里,是战前的马德里,但对我来说已经很遥远了。对我来说,它只是一个概念或者一个孩童时期的回忆,所以空荡荡的。”

“等我们去了西班牙,”雷东多说,声音越来越轻,“我们一起去马德里。我和你一起去看真正的充满人的广场,有卖花的小贩,有街头艺人,有孩子在喂鸽子。”

古蒂感到眼眶发热。

雷东多闭上眼睛,但嘴角有一丝微笑,“现在,让我睡一会儿。我梦见我在弹钢琴,你坐在第一排画画,画的是我。”

他睡着了,或者说昏迷了。古蒂守着他,听着他的呼吸,数着他的心跳,用一切他知道的方法让他保持温暖。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外面传来了声音。不过不是追兵,是动物,也许是狐狸或者野猪,但古蒂仍然握紧了枪,守在门边,准备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明白了。他爱这个人。不是表演形式的学生爱教授,不是被保护者爱保护者,而是一个人爱另一个人。

外面又开始下起了小雨。雨点敲打着木屋的屋顶,像大自然的呢喃,或是洗刷血迹的泪水。

在雨声中,古蒂跪在床边,握住雷东多的手,低头祈祷。他不知道是否还有上帝,但是他向所有可能听见的力量,向艺术,向音乐,向生命本身祈祷。

“让他活下来,”他低声说,“我愿意用一切交换。我的画,我的手,我的未来。只要让他活下来。”

雷东多的手指动了一下,微弱地回握。

雨继续下着。

远处的圣贝特朗镇上,劳尔和莫伦特斯刚刚抵达。他们在教堂没有找到暗号,但在忏悔室的长椅下,发现了一张新的纸条,字迹潦草:“陷阱,别等。猎人小屋”

他们看了一眼彼此,没有犹豫,转身走向镇外的山林。

夜晚还很漫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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