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哭断了言语。断断续续地听得出,他父亲破产,母亲又患病,贫穷把轻病拖成重病,如今连手术费都无法负担。
阿尔不加犹豫:“你缺多少钱?”
少年摇头摆手连声拒绝,后又再三道谢,流泪说要报答。阿尔扯下速写纸拟出一份借款契约,在看见少年签下“乔·马丁”时,随口问道:
“你有兄弟吗?”
“我有个哥哥,正在艺术学院读书。”
阿尔接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叫什么?”
“让·马丁。您认识他吗?”
阿尔的心快跳起来。
何止是认识?往往是先闻其声再见其人:这家伙嘲讽的怪声阿尔最熟悉了。当初自己心焦手抖拿不起笔,有马丁一份“功劳”;和史迪契约后,在校也不能安心画画,也还因为他。
现在,阿尔获了奖,这人的声消了,新兴起的是他那冷冷的眼刀。
何止是认识?——说是厌恶……憎恨也不为过。但自己成名后,似乎欠他一份报复。先前忙着报复肖和史迪,怎么能把这一人漏了?
“先生,你还好吗?”
阿尔回过神,望见这位马丁的担忧的神色,又问:
“你哥哥是在奥古斯特学画吗?”
小马丁点头,看阿尔迟迟不接笔,忙说:“您认识他?是不是他得罪了您?”
阿尔正眼望到少年,看他脸上的慌张和焦急色彩混淆,融汇成灰灰的绝望。沉默慌了少年的心,也使阿尔向内注视到自己:
奇怪……我居然在犹豫?
对己身的凝视,越发清晰,才认出心中所住的,已是一个陌生的人了。贪婪、轻佻,短视而自豪于一切的易取。
他忽然害怕起自己。
突然,阿尔从小马丁手中抢过笔,在对方讶异的注视中把“借款”改为“赠款”,迅速签下大名,再抬头笑说:
“不认识,只是听说过。给我你的地址吧,我明天就把钱汇给你。”
……
史迪回来后,见阿尔低头站在诊室门口,就走上前说:“阿尔,我们回家吧。”阿尔不应,他又问:
“你没进去治手吗?”
阿尔一下子抬了头,看清是史迪又松一口气,偏过脸说:
“没有。马上就到我了。”
史迪从午后等到黄昏。阿尔专心听医生建议时,他也等在旁。脖上的麻绳一直在,做手术时也是,勒到现在已觉不出勒。相伴走出医院后,阿尔招手让他过去。
史迪沉默而顺从,却被阿尔揽近,解开了勒脖的绳。脖颈空得没了安全感,他一把抓住阿尔没来得及收回的拽着绳子的手,皱着眉质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尔愣了愣,说:
“解开。”
“为什么要解开?”
阿尔说:“松手。”史迪便松了手。四周有人走过,阿尔看过一圈,叹了口气说:
“边走边说吧。”
天色沉到一底暮蓝,街上路灯的光高在头顶,射到地上一片一片的黄。他们在暗地和明光中穿行。所说的话,响过就没了。
“我做得过分了,对不起。”阿尔说。
史迪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明明我们都很开心啊?”
他们站定在两盏路灯之间的黑。
“但那是……嗯,没错,但那是会把人变坏的,对我,对你,都是。”
史迪望到阿尔的后背:“我以为你说爱我是真的。”前人听了这话,回过头看向史迪,相面对地沉默了很久,而后说:
“也不全是假的。”
说完,就扭头向前,走进路灯的光里了。
“等等!”史迪快起步子追上去,却不敢追到紧,不远不近地同阿尔隔了段距离,手捏着绳子慌声道:
“别丢下我一个人啊!我们不是终于对彼此坦诚了吗?——这不就是你当初想要的吗?你到底还想要什么?说清楚啊!明明我的一切都被你拿走了……”
阿尔在光下回过身,对暗里的史迪说:
“都先冷静下吧。”
然后便走向前方了。
阿尔走上熙攘的街头,混入下了工的人潮里。史迪一直跟在后面,不被人注视地委屈着,悲哀其不被爱。“被爱”曾让他的一切牺牲都像是无价的得到,如今又因爱人者的收权,沦为真正不值价的,单纯的损失。
史迪的头脑因受勒而迟钝,却仍能一五一十地计算出:
明明是他让阿尔获了奖!就算因多舌促使了阿尔母亲的死亡,但他所失去的一生积累,和再无起色的未来,难道还不足以弥补这一切吗?
阿尔进了画商。史迪把脸贴到玻璃向里看去,灯光一盏盏似白眼眨动,又都裂出小牙笑。和代理人交谈的阿尔被他盯进眼里,全身血液沸腾起来让他念起肖的死亡——的美丽过程。
有血淋漓如涡。
旋转而旋转,旋转般旋转,旋转地旋转。
走出了门的阿尔皱皱眉看了一眼史迪,刚要说话就被一把抱紧。耳边是乞求:
“我只有你了。随你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爱、恨、征服、驯养,只要能让我留……”
“阿尔!”
被阿尔一把推开,史迪差点摔地。来人是个圆肚西装男人,腋下夹了一本《圣约》和一本小书,见了阿尔小胡子翘起笑道:
“好久不见!一听说你获了奖,我就想着来画商买几件你的画,好激励激励你表妹!”
“朱利安舅舅。”阿尔说。
“唉,看看你,再看看你表妹,”朱利安抽出腋下那本小书,书名《霍亨索伦的守则》,“成天看这些怪奇小说,什么吸血鬼女巫狼人,连魔鬼都冒出来了——这都是忌讳!怎么说都不听。”
阿尔笑:“可您还是给她买了。”
朱利安也笑:“她和你小时候一样。你也是,不要太苛责你父亲,你没了母亲,剩他一个人不容易。”
书名和作者让史迪一下认出,这正是自己出资定制的那本通俗小说,目的在让《契者守则》通行,不由得凑近插嘴说:
“这是我们的书。”
“这位是?”朱利安向阿尔问。
阿尔愣住了,不敢去看史迪。
他望到自己绑了绷带的右手,又望到史迪手里的麻绳,向上看去,那双羊瞳里满是迫切,仿佛只要一句“过来”,就能将其领走,到一切有人无人的地方,再也分不开。阿尔的视线乱飘着,恍惚间望到舅舅怀里的《圣约》,漆黑封面烫金大字神圣。
“不认识的人。”他狠了心说道。
朱利安放了这个话题,揽过阿尔笑着说起:“舅舅还没好好给你庆祝……附近有家好餐厅……”
史迪被剩在原地。
两人相伴,渐走渐远,被人流一层层遮上至不见。史迪呆望着,横瞳被血丝贯穿。偾张的血流像要呕出来迸发向一切有孔处。史迪抹上脸,有鼻血濡湿袖口,又跟着他一路流进街边的电话亭里。
用不多的钱给助手打去电话。接通后,对方懒懒地“喂”一声。
“是我,史迪·格里耶。”
“你还活着吗?!天啊!我真以为你被怪羊吃了——”
“去找张纸来,记下我说的话。”
过后,史迪说:
“魔鬼真实存在。他们是来自地狱的兽物,通过穴口往返地狱和人间。魔鬼们在人间的小社会,名为阿卡西。”
“等等,你在说什么?!”
没去管助手的嚷叫,史迪平声自说:
“人能与魔鬼缔结契约,所获之物为金钱、地位、健康、寿命、美貌、爱等。不变的代价由命运收取。契约须经阿卡西的酒馆认证后生效。这是‘信仰’的力量。酒馆分布全球各地。P城的酒馆,位于第七区棕榈大道42号-43号之间的巷子里。分辨魔鬼的方式是……”
史迪抬袖蹭一把脸,眼和鼻都淌下血,像是哀哭到流涕。说着说着他笑出了声:
“一周后,我会送给你一本名册,包含魔鬼们的名字、人类身份和弱点,以及那些有头有脸但屁股不干净的人物的信息。这些是我从业以来的私人收藏,从未流出,相信你能明白它背后的价值。”
史迪一直记着所有人的账。
曾经他忙着为自身作无罪辩护,公德在上,须遵纪守法。
但现在——全身的血液叫嚣起来:“他*的!就算有罪又怎样?!哪怕撒旦现在就在眼前,我也敢一口啃上去,吃祂到精光!”
这份“真相”,是他献给新闻业的最后的情书。
而这一切,也会被用来向世人证明,同阿尔的那一纸契约的真实性。——既然去不到你的身边,那就制造你的坠落。
“别恨我啊,”挂了电话,史迪滑坐到地,抱上双膝喃喃道,“我会在底下接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