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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有罪,不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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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旁坐着阿尔,目光定定望到手中信,身后床上躺着具人。

“好儿子!爸爸为你骄傲!”信说,“一听说你获了奖,我就把你从小用到大的画架赠给了你表妹,你舅舅直夸那是‘缪斯吻过的’!

“你一人离家,到如今获奖,尽管题材不伦不类,也算成功被爸爸认可了。但远飞的鸟儿总有归巢的一天。我们父子已经整整三年没见过面了。下个月是啤酒节,知道吗?亲戚们都说想看看你。

永远记住:特纳家以你为豪。”

“特纳。”

床上人手捧被羊角压沉了的头,嘀咕着:“收……收不回去。”阿尔折了信,抚上那盘角:

“欢迎回到现实,史迪。”

史迪把阿尔的手一打掉,又重重地咳起来,护紧肚子疼得发了汗。等平顺了气躺靠下时,缠腰的纱布渗出新红。

“阿尔,你会后悔的,”史迪说,“多亏了你和梅尔茨,我现在甚至没能力履行你我原本的契约。你既不愿杀死我,可我活着于你也无用。契约无法实现,你也要因此承担忘不掉一个废物的亏。——这一切当真是你想要的吗?”

“谁说我想忘记你了?”阿尔背灯而坐,面容昏暗,“如果我忘了你做的事,妈妈是不会原谅我的。”

“西莉娅……”

这一声呢喃,又带起咳嗽带起腹疼,史迪尽力想避人的悔恨,像这咳声一样无法掩饰无法停止。阿尔听得笑了。

史迪说:“我好渴……能给我杯水吗?”

不过取了杯水,再回到房间时,床上蜷缩着一只大黑羊。阿尔推推它的盘角,摇摇它的身子,“羊,羊”地呼唤了几声,仍不得回应。摸到它的鼻头,又凉又干。

好像做过火了,阿尔想。

把那杯水送抵羊口,怎么都送不进。它像是死了,身上流动着诡异的颜色,含混扭曲,在月下泛彩有光,炸在眼球上是躁动的白点,使阿尔看得痴住了,伸笔去蘸,画到手心却空无。

如果史迪死了,阿尔忽然想,还有谁会像魔鬼一样,主动把刀递来,任自己去杀,给自己做“死”的模特呢?更不要说光是人形,已够得上是绘画模特。

自己所牺牲的一只眼睛,就这样,换来了一幅最配得上“死”的作品,等着他去画呢。

阿尔摸过羊角的螺曲,摸上额鼻的弯曲,摸到羊嘴,忽然被吞了拇指,拔拽不出。任他怎么捶打,羊都没反应,鼻头摸着还更干冷了。本想忍下,可羊口变本加厉,像求生的婴儿啃吮出鲜血咽下。

一根一根的手指,至整只手掌,骨实肉丰。

阿尔用另一只手把羊角紧攥住,不知因痛还是恨地颤抖着。他望见羊身上的死色褪去,沉为平庸的亮黑,低骂了声可恶,却也没放开手。

两只都没有。

……

史迪在温暖的怀抱中醒来。

他睁开眼,被一只血淋淋的手吓得跳起。口中的腥甜和靠倒床头的阿尔,使他一下子明白过来,用头砰砰磕床:

自己又犯了“罪”了!曾经是撒旦,如今是阿尔,难道他的天性当真如此卑劣,而就该去死吗?

响动吵醒了阿尔。他不坐起身,只是用眼睨着史迪说:

“好吃吗?”

“对不起,我不希望你的原谅,是我……”

“好吃吗?”

史迪跪伏在旁,羊头垂着不敢看阿尔。是的,他喜欢那味道,使口齿燥干又在舌尖回甘,连心尖都颤了。负罪在上,他耻于承认,更耻于说谎,被羞愧卡得喉咙发酸发胀。

“对……对不起。”他抖声说,又很快地念过:“对不起,”然后,“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从始至终不抬头。

阿尔低眼旁观,算计起:损失已是定局,再多指责也无益。就抚上羊的头顶,将乱毛轻柔地梳顺。羊哆嗦了一下,阿尔也笑了一下,学起幼时读过的小说台词说:

“‘你这样伤害了我,却得不到一句享受的评价,可是很伤人心的。’”

史迪不敢置信地扬起头,就这样,望见了阿尔的笑容。

“可、可是……这是一件罪该万死的错事。”

“你没有做错,”生命中第一次,有人对史迪说,“求生无罪。我的命也好,撒旦的命也好,都并不比你自己的生命更有价值。”

史迪的眼泪掉出来了。

阿尔环抱上羊颈,用血手梳着羊嘴旁的毛,在腥气的香甜中,史迪怔怔地听着:

“史迪·格里耶,我原谅你,我理解你。至于那些搞公投的家伙,只是一群愚蠢的拥趸而已。不是你的错。你唯一做错了的事,就是在乎他们的看法。”

羊叫了一声,靠进阿尔怀里呜呜地哭了,像完全忘了杀自己到濒死的是谁。他抬起一双泪汪汪的横瞳望到阿尔,说谢谢,说报答。说到离不开,又说到爱——这字烫口让它躲躲闪闪,阿尔却冷淡。

他说:“除了母亲,我只爱过自己的鸽子。”

恰巧史迪从来不被爱。

史迪说:“那是很高尚的……”

阿尔笑:“你羡慕一只鸽子?”

恰巧史迪分辨不出很多种爱。

史迪说:“它活着,有你挂念它的生存和安危。它死了,仍因被爱又被提起。这是幸福的一生。”

阿尔冷不丁说:“被毒死的时候也是吗?”

“对不起——”史迪急得用蹄蹬床,“你原谅了这样的我,可我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你?”

阿尔支着脸躺在床上,看羊低伏跪下,就伸手托高它的脸,同流着泪的横瞳对视。那眼中色彩混沌,像可被注入任何一切别的、乱的,和不人道的。

老师已死。但教诲仍存在阿尔心中。“把魔鬼当成工具吧。”像是又听见他说。

阿尔用血手摸着羊头说:“去我的工作室叼根绑画布的麻绳来,要长的。”

羊照做,把绳子交到阿尔手中时,头歪着像疑惑又像期待。

“过来。”

“头伸过来。”

“伸进来。”

“对。”

“别动。”

“不是说了‘别动’吗?”

只听得见阿尔一人的声音。再细听,羊的喘气被勒断成一节一节,连不成段。

“你……是要……再……说爱我……了吗?”羊的嘶声。

“太紧了吗?好吧。”

“现在呢?”

“现在呢?”

羊的气喘声无阻泄出。

“看来太松了。”

将羊颈的绳结又向里稍稍送进后,终于得到恰好的度:不足以致窒息,又不至于松出个自由。一放开手,羊就倒在阿尔腿上,爱和死不分的它,因“被爱”而昏了头,噗噗地呼气。

阿尔牵起长绳,不由得笑了:“这像不像项圈?多好,还是定制的。”

羊说不出话。

阿尔笑着说:“史迪先生,该说你是有天赋吗?怎么躲都不躲呀。”

羊沉默,轻轻地喘着气,话终于被拼出:

“真实的你也一样。”

阿尔听得很不高兴,却没说什么。

……

医院候诊室,沿墙长凳的最两端,坐着史迪和阿尔。中间连空了六座。

史迪不看阿尔,对阿尔说:

“我的脖子勒。”

“唉,你为什么不拒绝我呢?我觉得你会拒绝我的。”阿尔不看史迪,对史迪答。

“我以为你已经满足了。”

有护士叫号。阿尔说:“到你了。”也跟进了诊室,对医生说是陪诊,是朋友。史迪坐下后,解了衣扣露出腹处的伤,医生看了惊呼:

“快送他去隔壁楼!”

阿尔想跟去,却被叮嘱“你先去治手。我会回来找你”,也就不情不愿地留下了,心想,直接找阿卡西的魔鬼医生,岂不是治得更快更好?给阿尔清创的护士动作拙,擦碰出许多痛,惹得他更不高兴,直接拒绝了后续治疗,哪怕医生再三嘱咐:

“如果感染到神经,恐怕……”

可有巫术在,怕什么怕?肖生前为阿尔介绍过的许多魔鬼,如今因其财名,都愿意互帮互助些不经契约的小忙:医食住行,甚至灵感——交往游刃有余得比史迪更像一只魔鬼。

“不用担心,过几天就好了。”阿尔说。

才不乐意呆坐屋里等史迪,阿尔带上小速写本去描景。楼外就是庭院,石路两旁树草花成片。右手伤了就用左手,直把线扭曲成蛇,再没了辙,只好收了笔本,给史迪记上一笔坏账。

阿尔踱在小路上,被树叶荫住,暗地里盘算起,之后要怎么让史迪补偿自己好?

让史迪给自己当模特——太便宜他;“死”的模特?……值得考虑。正愁下一幅的题材,忽然被哭声打断思绪,前处长椅上有少年掩面啜泣,走近了听得出是在叫妈妈。阿尔的心一下子被揪住了。

“你还好吗?”阿尔走上前,“有什么我能帮助你的吗?”

他说:“妈妈要死了。”

“是因为什么?或许我能帮你。”未说的是,或许契约能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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