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茨。”
戏剧的下半场,为了保护复活了的母亲的女儿,撕毁了契约,并持长剑斩杀了魔鬼。散场离开剧院时,肖满脸是笑。
……
鲁道夫·肖,一只人类,像披了狼皮的羊混迹魔鬼之中。偶尔有魔鬼看不惯他的无尾,或垂涎他的人味,所设的陷阱却都被他识破,还反被割下兽尾,给这人的狼皮新添点血。他同魔鬼才是一道——至少他自己这样认为,——就更心安理得地同地狱兽物做了不少害人事,最近的一次,是帮一个嫖客谋杀怀了孕的妓女,转移到她身上的债务便也一并死去。站在巷中尸体前,肖笑称:
“她简直是耶稣。”
一旁的有尾人哼着答应。
这样的肖,为阿尔寻起梅尔茨,却一无所获。在线人面前他气坏,认为这简直损了自己的面子。线人骂道:
“梅尔茨都消失了五六十年了,伙计们好不容易能安生一会,你还想把他找回来?不如你自己下地狱去找吧!”
酒馆的魔鬼中,只有二成是老面孔,这二成里,又只有二成真正能就“梅尔茨”这个话题谈谈十句以上的话。剩下的,要么太年轻而轻蔑历史,要么虽活过那段历史,却并不关注时事,对于盛极时身任阿卡西主人的梅尔茨,就只存着一种“白眼狼”的愤愤印象。还在寻找梅尔茨的阿尔,屡遭碰壁和嘲笑。
他几乎不指望能与梅尔茨再见面。
夜半,门铃响了,时间不寻常,阿尔没去管。可它叮咚——叮咚地响下去,刻板而规律,像门外站着史迪。阿尔没好气地开了门,看见来人却怔住了。
众人寻不得的魔鬼,先自己现了身。
穿着单排扣窄驳头的深色羊毛大衣的梅尔茨,身形像隐进了黑夜里,他那张脸白到突出来,爬虫眼竖缩,蛇口笑着对阿尔说:
“听说你在找我。”
阿尔向门外探看一圈,见没人后才说:“是的,我想知道,您当初对我说的承诺……”
“当然仍有效。”梅尔茨笑。
阿尔说:“我愿您只把这当成一份普通的契约,让我承担应该的代价,只要您能保证契约的实现。”
梅尔茨叹了口气,说:
“你的契者是史迪·格里耶,对吧?果然在他那受苦了吗?……别担心,我会帮助你的。遗憾他并不是个合格的契者。如果他愿意认真读读我写的《契者守则》的话,必不会再惹得契约人屡屡的厌弃。”
阿尔听着,捏紧了门把手,渐渐把门拉开到,对门外人说:“进来谈吧。”
梅尔茨却摇头:“我不进外人家门。我还带着朋友,他不喜欢生人。”说话间,阿尔才看到梅尔茨垂下的双手中,竟还捧着个黑盒子,安坐在魔鬼的一双掌心里,静静地把话听着,像是默认。
阿尔说:“明天白天再去外面谈吧。”
“白天里,我见不了人。”
“那现在去酒馆……”
“酒馆不会允许我们谈事的私人空间。”
阿尔听了,却生出警觉了。他注意到梅尔茨的古怪处,可也有坚持的理由——仅仅是那“不计代价”的承诺吗?“不计代价”……复仇就该是“不计代价”的吧?更何况,他的目标是一只魔鬼,和一个同魔鬼一道的人。若是同酒馆里的契约,必定会先惊动他们。
梅尔茨像是看出了阿尔的纠结处似的,后退进黑夜中,把面容隐去,说:
“您可以带上您信任的任何人或动物参与谈事,只要您能允许……我的这位朋友也陪同。”
这话却把阿尔问住了。他没有一个能陪他的人,连白鸽也不在了。这世上同他关系最好的几个人,一个已经入土,一个害得前者入土,另一个,却也已经被他认定了该去伤害。阿尔的心空而乱,低了头望到门前黑夜里,除了一只高瘦的魔鬼,再不见其他活物。回头,独居人的家中漆黑。冷的月光照到门槛上。
他进屋披了外套,又藏身一把刀,回到门口对梅尔茨说:
“我们走吧。”
街边亮着煤气灯,而他们的路避光,各处是黑的。阿尔跟在梅尔茨身后,看不出那人影,却清楚听见前面传来的“嚓——嚓——”,像布料摩擦木头声。跟着声音一路,他到了一座外观寻常,内里华美,厅堂偌大却只纳一桌的偏房中。这一桌上,竟已摆好了红肉。入座后,在灯光下,阿尔才看清梅尔茨戴着白手套,那只黑盒被安置桌上,看样式纹路,分明是一只骨灰盒。眼睁睁看见梅尔茨脱去大衣后,伸出手去摸那黑盒,嚓的一声。
阿尔握紧了藏在腰间的刀。
侍者上了红色的酒。梅尔茨倒出三杯,递给阿尔一杯,被谢绝。他不在意,边喝着酒边说起:
“我的交易原则是,绝对的契约人至上。先讲述下您方面的情况吧。”
阿尔直接说:“我想让一个人偿命,和一只魔鬼绝望。”
“为什么?——说说具体情况吧,以让我为您推荐最好的解法。”
阿尔说:“我的老师……他和魔鬼勾结,杀死了我的母亲。他必须偿命。格里耶虽没直接参与,却也算半个帮凶。我希望……他没脸再活下去。”
“您是指,今夜有两份契约需要我们签署吗?”
“如果可以……”
“但是,您已经和格里耶签过一份契约,之后的每一份契约,代价都会比前次严重得多。比如,第一次失去一只眼,第二次可能就是一只腿。至于第三次,性命?灵魂?……或许皆有。请允许我提问,您在第一次离开酒馆后,所失去的东西是?”
阿尔回想起那一天,连自己也有点不敢置信地说:
“没有代价。”
梅尔茨却并不惊讶,笑着说:
“那么,格里耶从您这没有得到任何回报。——不过这总无关对他的复仇,”又说,“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我可以只用一纸契约就实现这一切。但您的需求仅是如此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的需求,”梅尔茨的声音像在酒杯里漾着,诱惑着,“我能听得出,困扰您的问题不止是这些。而一份契约所能做到的,远比人们以为的……要多得多。”说着,他又抚上桌上的骨灰盒,久久不放手。话音如有魔力,听得阿尔异常口燥,见梅尔茨的杯中酒只剩一半,便也举起自己眼前的满杯,把酒喝下。
美酒味芳,打开了阿尔的口,让话流出。这位新获沙龙展银奖的年轻画家,身边却没能与之共贺的人,至于在深夜独面奖章时,内心乱生的困惑和迷茫,更是被他藏在最心底——本该如此的,如今面对着陌生的魔鬼,竟像是遇了知己一般全盘托出了。不知不觉间,酒已经见了底,但阿尔渴求着更多。
“仅一份契约……”他听见梅尔茨的声音,远而缥缈,“夺走格里耶的尊严……又让他……处刑你的老师……而你会……答案。”阿尔的头点着空气,魔鬼的话音环绕着他,忽地砰然坠地:
“我们下地狱吧。”
阿尔藏在衣里的刀未曾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