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场大雨,淋透驿站后院的草地,逼得史迪躲进马厩里,没挨淋只受吹,也还是害了病。他满头的稻草屑,孤零零地怀抱鸽笼坐守马厩门口,眼睁睁见呼唤着他的阿尔在面前走过也一声不出。终于发现憔悴的史迪后,阿尔怔张着口愣了一会,而后说:
“抱歉。”
史迪哼了一声,非得等到阿尔伸出手拉他时,才站起身来。
史迪患了“重”感冒,“重”在“声势浩大”:咳嗽声要出于喉发于肺,以显声嘶力竭;每半小时就发一次咳,以让阿尔的耳朵好好记住。脸色须保持苍白,稍有红润的迹象就偷偷再受会风。至于姿态,能倒着就不坐着,能瘫着就不倒着,以示病弱无力。
阿尔,明眼看出来史迪的装模作样,也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史迪再有错,却把爱鸽护得好好的,昨晚冷成那样,白天的西莉娅仍生龙活虎。于是,阿尔允许史迪这个病人提诉求。
史迪便得寸进尺。
马车车厢里,他一个人占去一整排,摆不下的腿就横伸进窄过道,把阿尔卡进座位角落。日上中天了,他仍裹着个毛毯在睡觉——小行李箱今早被找到后,刚上车他就服下一瓶死人记忆补偿熬了整夜的自己。太阳光从车窗斜射到他合着的眼上,他嘀嘀咕咕地:
“把窗帘拉上……”
正在画画的阿尔瞥了他一眼,没动作。
“阿嚏!”
喷嚏装不来。阿尔叹了口气,起身拉上了窗帘。史迪又弱声唤起阿尔。阿尔应了一声后,史迪说:
“再给我几瓶死人记忆。”
阿尔跨过史迪的腿,让小行李箱在窄过道里张开,只见铀玻璃瓶成排成列,瓶中物似云又似雾,绚着五光十色。每只下面都标有死因。
史迪说:
“我要人‘溺死’的记忆。”
阿尔举起一只如夜海阴沉的瓶。史迪又说:
“等下,‘坠空’入睡更快。”
阿尔翻出一只像是空无的瓶。史迪一口气说起:
“等下,把两种混一起,加一点点‘烧死’,要一点点别太多,不然尝起来太炸口。然后加半瓶‘冻伤’中和烈感,半瓶‘安眠’添香;最后加整瓶‘被一闷棍打死’作顶汁收味,记住,千万千万要最后加……”
阿尔一一听过,而后全不照做,直接递过满瓶“安眠”,史迪迷糊接过,服下后安然地合上了眼睛,呼吸轻而匀。阿尔见状又拉开了窗帘。太阳光刚触及史迪的眼皮,他又抱怨:
“晒……”
阿尔没作声地坐下,强忍下抓起毛毯捂住史迪脑袋的冲动。然后就见,史迪麻利地一起身把窗帘拉上,又落下身子躺如尸体般安静。车厢重归昏暗,保史迪睡得安安稳稳;而阿尔,一个活人,在大白天被困进一厢黑暗里。
窄过道里横着史迪伸出的腿,脚下行李箱杂乱,耳边的呼吸声越安宁,听得阿尔就越生气。他扯过本子,嚓嚓画出一只奇丑无比的睡猪。猪的原型仍睡着。
平生头一回和别人一起旅行,阿尔后悔了——已数不清是第几次。一开始全都怪史迪,但后知后觉不仅于此。自从幼年在画室学画时,他毫不留情,把素描不如他好的小朋友都说哭,而被父亲关了一个月的禁闭之后,阿尔就明白过来:
自己的身上,有与群体相斥的成分。
他曾把这成分理解为——引用下外人对他的评价——“天才”。
“我的所见就是画。”曾对谁这么说过一嘴。对面是谁早忘了,但自己内心的快意仍记忆犹新。
到后,画室开授色彩。可哪有人能看明白阿尔的色彩?
他仍年少,却不再够有为。除了父亲,也少有人会称他一声“天才”。而他厌恶起这个称呼。
没了天才,便自认起异类。曾幻想过,这世上有种神奇的眼镜,能治愈他如凹透镜治愈近视者。至今未寻及,却先遇见史迪。
阿尔放下纸笔,望到那车窗的帘子被光透浸,随马车而颠簸,摇泻出环形的虹光。他闭目一会,再睁开,光白得向暖。眨眼间,他看出两个世界。
史迪也是“异类”。但在遇见这只异类之后,自己竟能见常人所见。
阿尔看着史迪的睡脸,不禁又想起:
那日他乞求一起旅行时,灰眼睛里流动着阿尔前所未见的彩色……那是贵为真诚的颜色,尽管当时史迪在说谎。
世上骗子太多;只要来者真诚,阿尔总愿意听听他的话。
可那之后却失望了一路——史迪变本加厉。再这样下去,受耽误的只会是阿尔自己。
笼中鸽向外探头时,车厢里飘起淡淡的花香。阿尔起身轻拨开窗帘,从帘缝望出,见外面的山坡上长满了薰衣草,在阳光下蓝紫连片漫漫无边,令他心念一动。
他拉动了停车的绳铃。
……
史迪梦饱睡足了,舒舒服服伸大个懒腰,说:“特纳,我们到哪了?”
但四下安静,车厢稳如车已停了似的。
史迪急忙起身去寻阿尔,没见人,马上又去寻鸽子,心一下子又慌又乱。车厢里只有他的小行李箱还张着口躺在过道里,同主人一起被剩下,显得孤零零的。
车头座上的车夫面对座下史迪的连三问询,老实回答:
“那小子自己提箱子走了。”
“什么?去哪了?”
“不知道,走了很久了。”
“他说过会回来吗?”
“他叫你别找他,还给我钱让我别叫醒你。你要继续赶路吗?”
“请您再等我一会。”
应付完车夫,史迪又钻回车厢,独坐在昏暗中捶上胸口以让心跳别那么吵。他那因睡足而明润的灰眼睛,好像眨眼间就生出几条红血丝。
史迪并不意外,只是有点没想到;也并不难过,只是有点没准备好。所以,总地来看——事实上,实事求是地说,他——
简直气得宁可阿尔是被劫车的绑架了而不是把自己就这么随意地丢弃在路边撒手不管了。
简而言之,气得要死。
这时车夫敲了敲车壁,大声问他:“你想什么时候走?”
史迪回喊:“等我叫你!”
他蹲下身在小行李箱中翻找起来,动作不慌不乱,从箱底夹层中直直地掏出一个小草人。巴掌大,头型像水母,手里还握了根形似画笔的短棍。史迪举起草人,得意地笑了。
真是不枉他特意拖了三天时间编这东西。有这小玩意在手,哪怕阿尔逃到天涯海角,史迪也能找到东西南北方。他早看出阿尔是隐患,而出此下策,只因这次远行可是被他列进“待办清单”的头等大事——必须落实,必须圆满,必须让维特嫉妒得牙痒痒。
找了个就近的十字路口,史迪把小阿尔同纸祭品一起烧了,向魔神瓦沙克祷告求寻那人的踪迹。烧烟直直飘上天。史迪望到天,蓝天中飘着游云缕缕。他说:
“我问的是他去哪了,而非他是个怎样的人。”
史迪又往坑火里加进祭品,火烟更烈了,但仍直往天上去。他啧了一声,想到个不妙的猜测:
难道是祭品不够格?可他出行在外,上哪去弄沾血带肉的上等货?瓦沙克未免太贪心!但再犹豫一会,阿尔指不定又跑得更远了。史迪来不及多想,小心翼翼地从大衣最内兜掏出枚精雕银币,放在火上捏住了,却迟迟不松手。
这是他唯一的朋友维特送给他的唯一的礼物。
身后路过几辆马车,乱糟糟的马蹄声催得史迪更烦躁,仿佛阿尔已随车远去了。史迪心一横,把眼一闭松了手。再睁眼,烈火中飘出白烟滚滚往西去了。西方是长着薰衣草的山坡。
史迪向山坡上奔去。
他跑进了满坡的薰衣草里,花香迷得他晕头转向。到处都是烂香的花,哪里有阿尔?因为上坡太急,还摔了一跤,跪倒磕上石头受了疼,他一时没来得及起身,再抬眼时,无际的天连着无边的薰衣草,浩蓝浩紫之间立着那个人。
阿尔在画画,肩头立着白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