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史迪一个回家换衣服的机会,他能顺路赶去报社把假请了:事假、年假、探护假、劳模假,管他什么名目,一劲儿请了个遍,凑够了正正好好三十天,以赴远行。反倒惹来阿尔的嫌:
“根本去不了这么久。回来之后,你该上哪上哪去。”
史迪求过阿尔让自己把行李好好收拾一下,一收拾就是整三天。史迪怕晒、怕潮、怕热、怕冷;怕裤子蹭泥,更怕脸上沾土;得带钱,带少不够他花,带多遭人惦记;连雨伞也须备足两种,一干一湿轮着用。直到阿尔说,他要一个人先走了,史迪的行李箱才合上眼。但这么一耽误,大晴天被生生拖成了大雾天。史迪还想等——雾天大衣会潮,阿尔让他闭嘴。
出发当日,雾中下着大地生烟的雨。翻泥的土路上,驶过一辆四轮马车,雨打车篷哗啦啦。“师傅!”车厢里的阿尔对车头座上的人喊道,“您还能看清路吗?”
“慢点走就不碍事!”车夫回喊。
话是这么说。被这雾遮了路,哪怕走偏了,一时半会都发现不了。而阿尔,眼睁睁“看见”马车越走越偏,那“画”着路的流动色彩,已经稀薄得难辨于雨烟之中了。阿尔对车夫说:
“师傅,路线好像不对,能不能先停车?”
只听车夫说:
“放心,小子。就这路我走过好几百回了,一点小雾不算啥。”
“可是……”
“没必要!”
车里响起另一人的声音:“就听他的吧,师傅。”
窝在车厢角落的史迪,受着四面来风的吹,身裹毛毯只露出个脑袋。他又说:
“如果耽误您上工,我可以给出三倍补偿。”
一听有钱拿,车夫爽朗地答应道:“得嘞!”
这话也让阿尔一下子回头盯着史迪看,些许惊讶的神色。史迪回之以笑,内心的账簿被他翻得哗哗响:
自己可是手握足足三十天的假期!和阿尔在一起多一天,孤单一人的时光就能少一天。等回家后,他必定给维特去信说:
“真不好意思,才想起来给你写信。这段时间也没去哪人挤人的景点,就是陪契约人回了他老家一趟。风景美好,心情不错,三十天一眨眼就过去了,一点没感觉出久。呵呵,相信你能理解。”
总之——和阿尔共处越久越好!尽管让马车走错路吧,能把三十天全砸进去,他才高兴。
但是,下一秒史迪就不这么想了。
两手空空的他被阿尔批评:“这周围都是景,你怎么不画?”
史迪愣住:“有什么可画的?”谁成想阿尔直接举起一张——单用铅笔就将大雾同那雨烟画出了如胶似漆之感——就在启程后短短不到一个钟头里,完成的一张精美速写小画,直打史迪的脸。
史迪说:“我刚开始学,画不来这么难的。”能不动笔就不动笔,越动笔越露馅。却听阿尔厉声说:
“越不会画才越需要去画。本来你学画的年龄都已经比大多数人晚了,还不自己上进一点,以后怎么在艺术界立足?”
“等下……”
阿尔咄咄逼人:“我从三岁起就开始画画了,画了快二十年到现在都还天天练习,你拿什么和我比?你要是真心的,就老实点,主动点去画。”
“你给我等下,”史迪急了,怎么这些话越听越耳熟?“你怎么敢用我的——”“你要不是真心的,现在就下车吧。”把史迪的嘴封住了。
阿尔扔过来的一根铅笔滚到史迪身前。在背人之处,阿尔无声地笑着。早就想这么干了,真做了,确实不赖。以牙还牙,天主应允,百试不爽。
史迪捡起攥紧了那根铅笔。他太懂言语的快刀有多好用,如今这刀却落入敌手,让他喉咙里堵了只苍蝇似的难受。史迪从画箱里抽出个本子,往腿上一架,抬笔就画起来——
该主动去画是吧?那他就画!
五分钟后,新鲜出炉的作品,被他恭敬地呈递给尊敬的老师:
“您请看,”史迪笑说,“实在画不来风景,冒昧画了您。”
阿尔接过一看,当即脸色就沉下来了。他是头发蓬了些,但总不至于被直接画成水母;别人眼里好看的挺鼻梁,被用比肩抽象派的手笔挥就为大柱子下两个坑,说是胡涂,还颇为专业——竟然有结构意识。贵为心灵之窗的眼睛,大白圆中一点黑。
阿尔一下子气笑了,胳膊一伸,“把笔给我,”史迪递上,微笑听讲。“你有结构意识,还不错,有天赋,”阿尔笔尖指着画说,“但,有谁说过一句,‘放错地方的天赋何尝不是垃圾’?”阿尔对史迪一笑,史迪又不笑了。
阿尔在白纸旁的地方用笔沙沙勾勒出个头模,结构准确,笔触顺畅,足见功底。笔尖指着它说:“以后画头就照着这个来,至于画不好的——”
他三两下把画抟成废纸团,往马车外一扔。史迪忙声:“喂!你!”
“垃圾的画就是这种下场。”阿尔歪头笑道,见史迪气不过的急样,又收了笑,平声说:
“从小我就这么对待自己的作品,不好的就撕掉,烧掉,现在是这样,以后也一样。如果你打算画一辈子,我真心建议你也这样做。”
史迪干眨了眨眼,没说话,却更像是有话要说,而说不出口的样子。他叹了口气,侧过身子去看雨景。
内心有点激动。
他想说,不,他想大声喊道:“你说得对!”何止绘画,写稿不也是一样?白花花的纸被做出来,要是印不上好作品,那这张纸还不如去给人擦屁股!可别人见了,却只说“何苦”"没必要"“读者不在意”。都闭嘴吧,他这个作者——自己作品的第一个读者在意,就够了。
史迪偷瞥过阿尔一眼,感到他的丑水母头都莫名顺眼了起来。
一路和谐的无言相对。心里都在想着点什么。
平平稳稳到了驿站,车夫却伸手就管史迪要误工费,尽管是他带错了路。史迪辩说要不是阿尔及时发现,说不定他俩会被拉到哪去,到底是谁误谁的工?吵吵嚷嚷,最后闹得不欢而散。阿尔气得差点要动手,史迪安慰他说:
“没事,本来到驿站就是为了换车夫。”
但在大堂当众闹过这么一出,竟没几个车夫愿意接他们的活,好不容易找到个看着老实肯干的,却非明天不发车。问他,他说明个天象好。不得已,两人在此过夜。
这可真是,史迪此生最难熬的一个晚上。
通铺间里停尸似的躺了成排的人,沤着汗臭狐臭脚臭,呼噜声起伏,磨牙声连天。而史迪——
“今晚要是找不回我的行李箱,就等着法庭见吧!”
正在大堂同驿站人员吵得脸红脖子粗。
躬着身的侍者连声道歉,史迪在旁不依不挠,刚要把声音高起来,就见管事的匆匆赶至,在他面前躬腰赔笑说:
“这位先生,经核实,您的行李箱还在库房里放得好好的。”
史迪一听更生气:“丢的是小的!桃花心木的!不是那个大的皮的!”
“在找了,在找了……”
夜不早了。大堂里的叫嚷声吵进那一趟客房,开出几道门缝听热闹。头发枕乱了的阿尔从走廊里走来,举着个怀表说:
“都快午夜了,你吵什么吵?刚不是还说要睡觉吗?”
见阿尔来了,史迪伸手一指侍者,告状似的说:“他们把我的小行李箱弄丢了。”
管事的忙插嘴:“还没丢,还在找,库里的行李实在太多了。”
阿尔也说:“明早起来再说吧。存取都要凭证,不会轻易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