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是哪位?”史迪皱着眉说。
“这位小姐是简……”话还没说完,史迪就一甩胳膊扔了阿尔,向大卫逼近的同时,把手旁的接待台敲得咚咚响,大厅里的人们就听他叫着:
“快道歉,不然明天你的那些不忠不孝不敬的丑事就会见报,别说是P城,就连整个阿卡西都——?!”
阿尔一脚把史迪踹得踉跄得扑在台子上,冲着膝弯,饱含怒意的一脚,在亮黑的真丝西裤上留下扎眼的尘印。史迪急得团团转,忙回身抬起一只脚,拽住了那一块裤腿来来回回地看,边伸手拍灰边骂道:
“你为什么要踹裤子?!单这一件就够买一座小房子了!阿尔弗雷德·特纳,你要是恨我你就直说——”
完蛋了。
正在俯身拍裤腿的史迪乍然凝立如冰雕,像一瞬间被掐死了似的失了声。看清了一切的大卫哧哧直笑。四方的视线扎得史迪头皮发麻,而他丝毫不敢抬头,因为自己的后身,多了一种触感——长条的,细的,被一只手暖紧地裹着——在大庭广众之下绝对不应该出现的触感,被他的尾椎感受到了。
尾巴,被谁,拽住了。
史迪心如死灰,合上了绝望的眼,恨不得能一头顺着地缝流进下水道。他在心中一一求过各位同行,千万手下留情放自己一马,怎么都行就是别让自己的名字见报。耳旁响起阿尔的悄声:
“既然收不住‘它’,为什么还非要穿后中开叉的大衣?”
史迪开口,却根本控制不了声音的颤抖:
“因为这是专人定制的。”
“放心,”阿尔说,“在这个角度只有我能看见。我一松手,你就收回去吧。”
“……好。”
阿尔狠捏了几下,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而见那一根钩着尖的尾巴跟受了惊的蛇一样飞速溜回风衣里。他直起身,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好一会,回忆着:
通体细长,洋红偏亮白色,无毛、光滑如植物茎叶,触感冰凉,握紧时仿若活物般耸动。
比身体的主人更诚实。
阿尔攥紧了拳,手心仍泛一条凉。
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的小孩歪着个脑袋,对阿尔说:
“哥哥,叔叔他……”
阿尔一把抚上他的头说:
“叔叔他闪到腰了,大人经常这样。”
“哦——”小孩牵上妈妈的手,若有所思。
经此一遭,史迪也不再嚷着要大卫道歉,像霜打的茄子似的,低着脑袋跟在阿尔和母子身后出了警局。迈出警局的那一刻,阿尔止了脚步往史迪身后瞧去,却一无所获,由此断定:要么是收起来了,要么是刻意让它扬着,不然,诚实的尾巴必定会因蔫垂而露头。
走上街头后,天边泛起熹微的光亮,明净明净的天空像暮色又像朝霞。对阿尔来说,这短短的一天承载了太多事:第一次不再迷茫,第一次见义勇为、被人捅刀子、进警局,被迫抉择他人的生或死……以及,第一次摸到魔鬼的尾巴。阿尔抬头望向天空,感到太阳一下子变成了月亮,反应过来时,自己也一下子变得勇敢又强大。
但史迪……
史迪在晚风中裹紧了大衣——痛风患者对寒冷敏感,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垂着脑袋抱紧了自己。纵使魔鬼再牙尖嘴利,如今上牙也只能咬咬下唇。阿尔看得笑了出来。
史迪闻声回头,眉头不解地皱着,反问:
“你笑什么?”
阿尔摇摇头说:“没什么。”
——笑你表里不一,一副三庭五眼的模特长相却对撒旦犯下最大不敬之罪;笑你徒有其表,披着价足千金的高定大衣却经常一生气就藏不住尾巴;笑你外强中干,还没有自知之明,见人就咬,自以为是头烈犬,真招惹了才发现是吉娃娃在叫。
阿尔笑了笑,没说话。之前被史迪唬住的自己显得好傻。至于以后——阿尔迎着风撑开一个大大的懒腰——就按鲁道夫·肖老师教自己的,去“用”魔鬼吧!
史迪像是从中品出了别的意味,两手不自觉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硬挤出一副嗤笑的样子,冲着阿尔说:
“大卫也找上你了,是吧?反正你肯定也选了让我去死吧,我就知道。”说着说着,声音嚣张起来,“随便你们怎么选,随、便、你,哈哈哈……”
阿尔闻声回头,静静地听完了史迪的话,然后他轻轻地说:
“我选了让你晚点死。”
“哈——?!”史迪惊得目瞪口呆,连嘴里的两颗犬牙都冒了尖,“得了吧,”他说服自己般摇摇头,也不再看阿尔,闷头说一气:
“随便你怎么选,别以为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反正我是不会轻易地死掉的……”
“哦,那随你吧。”阿尔偏回了头,抬手把自己被风吹乱的额发捋顺,他望进金红满天的日暮说:
“不过,史迪先生,你今天确实令我大开眼界。”
魔鬼对抗全世界的方式,是明知会被排挤,还强行融入其中,不仅假装一切如常,还要在规则之内做到各项最好,争做最抓眼,最光鲜亮丽,又最招人恨的那个家伙。
都是被群体排挤的可怜儿,或许自己该向他学学心态。
史迪沉默了许久,把自己的下唇都咬出印子了,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别搞得好像你很懂我似的。”
任晚风吹,没人再说话。
很快就来了车夫接史迪,临上车前风大起来,他裹紧了风衣对阿尔喊:
“你不回家吗?”
阿尔蹲下身子摸着抱上来的小孩的脑袋,母亲在一旁笑。他头也不回地说:
“回——”
史迪说:“你不想顺便搭车走吗?”
阿尔仍没回头:“我和简小姐走路回去,正好一起聊聊画作主题的事。”
没再听见史迪的声音,却也没听见马车起步的声音。只有大风吹得呜呜响。阿尔站起身,牵上孩子的手,将要踏上他的路了。
这时,身后又响起史迪的声音:
“可是你的伤——”
阿尔愣了一会,回过身却见史迪并没登上马车,只是站在车旁可怜兮兮地躲着大风,左胳膊拽着右边大衣,右胳膊拽着左边大衣,精心打理过的黑发迎风乱飞,像一根孤独的大苞叶短穗玉米。
阿尔对他笑笑说:
“在你来之前,我已经被送过一次医院了。放心,我没被打死也算傻人有傻福。还有别的事吗?”
史迪张了张口,却没声音。他眨着眼睛直盯着阿尔看,也不说话,也不上车。
“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说完,阿尔就牵着孩子的手,和简一起聊起画作,迎着夕光走进了人群。
周围响起马车起步的哒哒声,在身侧,或是在身后,或许是史迪,或许不是。
都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