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离开学院时,天上的乌云还没完全散去,遮蔽半边天。但太阳已经出来了,从灰蓝积云的碎隙射出如带如纱的光。
次日的清晨,阿尔从神清气爽中醒来,用过了蘸了溏心蛋的吐司面包后,带着画材画具,以及白鸽西莉娅,来到塞纳河畔写生。
天已破晓,晨光乍现。塞纳河下了淡蓝的晨雾,将河畔上随风慢摇的柳树,和河面上油绿的水草一起笼去了。水波粼粼,树影漪动,兰彩涓涓。
更令阿尔舒心的是,四下不见一位行人。赶了个大早,也是为这个。
他利落地支好画布,轻轻屏息,以眼为尺、以色为刀,衔光捉影。不多时,画布上多出又绵又清的河水,好似河流在某个时刻汇入了其中。
阿尔忽然感应到,这会是一个很好的主题——“故乡的河”,如果到时候摆进人来人往的沙龙展的展馆里……
想到这,心为之一抖。颜色乱了。
湖水变得迷幻。
阿尔合上眼,回想魔鬼教给他的驭光的规则:
由于瑞利散射,晨雾应该是浅蓝色的。浅蓝色……浅蓝色……
再睁开眼,一切如常,可连那些悦目的彩色也没了,好像进入了一个自己是外来者的世界。望着画布上的色彩,有些懵,但也已回不到画中去了。
迟疑着,想不懂,就在迟疑中支起一张新画布,看见什么,就画下什么。无论身处哪个世界,画家都会这样做。
传来了遥远的声音——
“看——那边好像有人在画画……”
但这个世界有了人。注视将驻足,点评马上就到。
阿尔被瞬间缴械。
他想逃,双腿却已僵直。那两道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越来越扎。白鸽西莉娅在笼内飞上飞下。尽管站着,他心一横,闭眼假寐。
“天哪,你画得真好!”
“我喜欢这个色调。”
“哈哈,谢谢你们!”
是另一道声音。
阿尔向声音喧嚷处望去,见高处的河岸上也有个人在画架前写生,身旁围着两个路人。客套话和嬉笑声混在一起。
心忽地落了空。他向上望着,传出歆羡的,后生出幽怨折在半路的视线,像自折双翼的鸟,来自一双不愿接纳他人,也不被他人接纳的眼。
没被看见,但这样就很好。当初在外谋生时,就是为了能少一点视线,而选择去没有署名权的工坊画仿画。
他甚至恐惧好评。
一份肯定的好评,背后是一份潜在的恶评,正如剑锋向内是服从,向外是讨伐。
从“你是白长一对眼睛吗?!看不准色就背调色法!”到“不愧是我特纳家的孩子”,从“要知道,你是我这届学生里基础最好的一个”到“你这样执迷不悟是傲给谁看?别署我的名”,似乎变化了什么,又似乎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变。
所以,比起靠吃别人心血来潮的赞扬为生,抛弃署名权反倒更自由。没人管得了他对那些仿画自作主张添的彩。既然表达注定被误解,那就光明正大、大张旗鼓地沉默。这样最安全。
那他现在,站在这,又在望向什么?
阿尔回过神,抽回视线,心下顿生烦躁,是一点也画不下去了,蹲下身收拾起画布、画笔、颜料管、颜料盒……发泄似的将这堆东西或撇或摔进画箱。却扔歪了一支笔飞出去,落在河边。猛地起身去捡,而眼冒金星,差点站不稳,狼狈极了。
他从潮湿的草地里捡起沾湿的画笔,忽然特别、特别、特别地想念史迪。
和史迪的钩子尾巴。
当初就该直接抓上去,把他狠狠地拽回来,然后用物理手段让他醒悟:自己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的。
真希望现在手边能有只随意冒犯人的魔鬼……他现在两手空空,正好能除恶扬善。
……
报社内,主编办公室里,史迪坐得好好的,忽然打了个喷嚏。他裹紧披肩的毛毯,揉了揉鼻子,埋怨起来:
都怪那个毛头小子。他一定是故意告诉自己有痛风,故意让自己大半夜的吹风喝酒,故意算计好了自己的重感冒。有时候,人类的恶意连魔鬼都难以度量!
鼻子里痒痒的,连着送出两个喷嚏。头发了晕,视线好不容易才聚焦于桌面上的报道初稿——
“探秘:人类首位五色视觉画家的日常细节大揭秘!”
刚读完标题,史迪就让秘书传唤来负责这篇报道的记者。
小记者缩着脑袋进了屋,一头雾水,战战兢兢,死活想不明白:这两三百字堪比报花的廉价玩意儿,怎么就直接惊动了主编。
史迪把报道扔给记者,让他照着念。记者照做:
“根据对画家父亲的采访,我们得知这位画家平日自律而勤勉,每天一大早就外出写生……”
“停——”史迪说,“给我改,我怎么说,你就怎么改。”
小记者不住点头,提笔候命。
“给我加上,‘根据一位神秘人士的真实爆料,这位画家并没众人想象得那么勤奋,相反,他几个月都不动笔一次,房间里也是一团乱糟糟,简直没处下脚……’接着往下念。”
“好的主编……‘这位画家对颜色有着独特的喜好,他喜欢天空的蓝、春草的绿、湖光的碧色。他喜欢从大自然中寻找色彩,因为大自然的色彩才是最本真最……’”
“停,”史迪说,“不用往下念了,这段全删了,照着我说的重写——”
记者捏纸屏息。
“他喜欢天空的紫、春草的蓝、太阳的褐色。您可能好奇,天空怎么会是紫的呢?春草不是嫩绿色吗?太阳什么时候能是褐色的?关于这点,小编也不清楚,但这位画家坚称自己所见才是真实。或许,我们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只是色盲……”
记者听到一半,愣住,但见史迪侃侃而谈的外溢自信,一闷头傻记起来。
“得了,剩下的你也别念了,全删了。给我加一个他的人际方面,开头是,‘根据对画家的一位匿名朋友的采访’……算了,也指望不上你写的。我说,你写。”
史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张口就来:
“这位画家平日极为孤僻,没有多少朋友。但我们还是努力联系上了他身边的一位朋友。关于这位画家平日的为人,这位‘朋友’坚持采用匿名发言:
‘他好像很容易生气,不容任何人对他的画有质疑。我有一次出于好意,给他提了专业意见,他却直接朝我扔画材!我从没见过这么情绪不稳定的人……但或许,这就是上天赋予天才的特权吧。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享有‘甩脸子自由’的。
反正,我是没能15岁就考上国立美院,也没有一张画能留校,再多的我可不敢乱说。但据我所知,他中途退了学,也是因为和父亲以及导师关系不和……’”
记者手都要记飞了,两三百字直接扩展为七八百字,甚至能撑起小半张版面。
办公桌前,史迪用手转玩着金头钢笔,笑得开怀。
真话难听,但没关系。凭借业内资深人士的嗅觉,他能笃定,这篇报道发行后的讨论度一定很喜人。
他自作主张:
这就算是那小子送给自己的小小补偿了。
……
阿尔叹着气,从河边垂头行至画箱旁,沉默地进行最后的装箱。此行,他特意备全了五颜六色的颜料,不仅没得到主题,反而徒增迷茫——
既然表达注定被误解,那还表达个什么?
他合上画箱,拎起鸽笼,往河岸上走。没走出多远,白鸽西莉娅躁动起来,在笼内飞上跳下,一副急欲出笼的样子,从笼条间隙往外伸脑袋。
“想出来玩?好啊。”
阿尔打开笼子,西莉娅直飞到他手拎的画箱上站定,怎么挥都挥不走。
像是另有所指。
阿尔福至心灵,在地上敞开画箱,露出画了一半的画布、几根几根的画笔、成排的颜料管、斑驳的颜料盒,以及一根铅笔和骰子块似的橡皮。
在一地的画材中,西莉娅一眼选中了那根铅笔,飞上前叼起它,把它送进阿尔张开的手心。
阿尔已经几年都没用过它了,色彩还不够他画的呢。色彩才是他引以为傲的表达。
他只在小时和妈妈一起画的时候喜爱过铅笔。一开始,家里没备颜料,他就用仅能绘出黑白两色的铅笔描摹万色,描摹光和影。妈妈发现了他的天赋后,买来了颜料,他刚抱上颜料就扔了铅笔,此后再也没捡起来过。
但现在,色彩一次又一次地堵死他向众人的表达。
他几乎完全忘了,所有的色都是光,而所有的光,都可被归为原始的黑白二阶。
如今,西莉娅为他送来的铅笔,仿佛是往日的母亲和自己在提醒现在的他:
——尽管永远无法全部传达,但永远传达。
就像他从一开始拿起了铅笔时那样。
清晨,天空澄净,塞纳河水沉静。河岸上,三两行人结伴而行,一面散步一面欣赏湖光。不远处跑过一个背着画箱的青年,意气风发,身旁跟飞着白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