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谢寻没继续追问下去，钱明光也并未再出声。

她将凉糕同谢寻分食，后忽心念一动。

“谢司主会斗草吗？”

斗草顾名思义，两人各取一根草，交叠互握两端，用力拉扯，谁手中的草先断谁就输。

这个小游戏，小时候她常和徐照行无聊的时候玩。

谢寻说会，“幼时……我常与人玩此游戏。”

钱明光起身蹲到树下，扒拉草皮。

谢寻也蹲在她对面，找草。

“我本以为这种无聊小把戏，谢司主和你的朋友们并不会喜欢。”

钱明光折断根草，举到眼前。

恰好谢寻也找到了，他们将两根小草十字交叠，握住两端。

“不瞒楼东家，我年幼时玩伴甚少，常常用此打发时间。”

草断了。

谢寻分别拿着断掉的草，将其扔回草地里。

“是我输了。”

他在找新的草。

钱明光抬头看着眼前人垂眸的模样。

“我原以为谢司主玩伴甚多。”

他折断草后举到钱明光眼前，“并不，只不过我那玩伴喜欢无聊的时候拉着我玩这个，恰好，我们无聊的时候很多。”

钱明光怔了怔。

幼时，她和徐照行不也如此。

只不过是在学堂里，面对一群尚在开蒙的孩子，她的早慧显得格格不入。

她那时成了大人们口中仗着有几分聪明便目中无人的泼猴。

身边还有个上蹿下跳不服管教的徐照行，他们愣是把学堂搅得谁看了都头疼。

因此被夫子罚的时间甚多，站在学堂外的窗户下，听着里头朗朗念书声。

念的是千字文。

他们蹲在窗户下，借树荫纳凉，炎炎夏日，两个孩童就无聊地从树根底下薅草来玩。

清脆细微的草断声，猛地将钱明光脑中的回忆打断。

她回神对上谢寻似笑非笑的眼眸。

“楼东家，这局你输了。”

“徐照行。”钱明光下愣愣地看着眼前跟徐照行毫不相关的脸。

没想到对方却神色紧绷，皱了眉头。

“你说什么？”

“徐照行。”钱明光再次重复。

“楼东家莫不是输了一局便出现了错觉？”他神色嘲弄，语气渐渐冷了下去。

“不是，你跟徐照行关系一定很好。”钱明光拍了拍手站起身。

谢寻还蹲在原地，抬头仰望她，“为何这么说？”

钱明光道：“直觉。”

若关系不好的两个人，为何总时时感觉有对方的影子。

“你为何识得徐照行？”

“明光从前与我说过，她有个很好的玩伴去了长安，后来她的玩伴回来了，她很开心，是对门徐家的郎君，名字叫徐照行，我自然会把人打探清楚。”

谢寻站起来，因下雨地面未干的缘故，他藏蓝色的圆领袍下摆晕染了一圈深色的水渍。

“她只是开心？”

钱明光点头，“是啊，当初分别迫于无奈，许久未见，与故友久别重逢，难道不应该开心吗？”

谢寻眸子沉了沉，闷声说，“可他还有愧疚，这份愧疚和对自己怨恨，从匪乱至今，十年只增未减，甚至有时候他觉得钱家女郎怨他、厌恶他，若不失踪，她在家中应该是前呼后拥的存在，而不是像如今人人都不盼望着她回来，所以恨他，哪怕想要他死都是应该，毕竟当初的事，他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对。”

钱明光怔了怔，这个问题，她曾与徐照行谈过，如今从旁人嘴里再说出来。

她才惊觉，这份愧疚如同从前她对钱家爹娘的怨怼，已变成执念，不能在悲痛时拿起，又在如今轻轻放下。

就好像，她一直去刻意回避掉的问题。

“其实。”钱明光握紧拳头，思忖言辞，“钱家女郎从前也怨过徐照行，可后来又想明白了，这些根本不是他的错，一个被家里放弃算计的小孩儿，哪怕当时他在身边，又能做什么呢？即便当日没有走散，即便后来徐照行没有去长安，结果还是一样的，放下执念不能轻易做到，都是普通人，并不能像大师那般净明透彻，若人人能从领悟什么，岂不是都放下俗尘，做那逍遥散人去了，轻松快活，世上哪还有这么多爱恨情仇，嗔痴妄念。”

钱明光坐到石桌前，“但执念缠身，也该往前看，给过去的自己一个机会，救赎自己的机会，不至于这么痛苦，人就这么一辈子，也该找点让自己有兴趣的事，带着这份执念，好好地生活下去。”

她转头对他笑，“所以，她就喜欢跟在楼家管生意，看着铺子做大做强，她就高兴，心里也快活，即便如今回了钱家，要找出当年的始作俑者，给自己一个交代，怕前头没有路了，她还有退路，所以谢司主，你也该劝劝徐照行，若是两个心存怨怼，互相折磨的人，是不能走到一块去的，就怕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了，这对他们都是惩罚。”

谢寻郑重拱手，“如此，在下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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