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这才将话题引回橡胶园。“夫人心地善良,有她自己的想法。那片橡胶园,是她的一个心愿。”他走回书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虽然我认为时机远未成熟,但她既然提了,我这个做丈夫的,也不能全然不顾。”
他做出了决断:“这样吧,对外,就以我们自己产业需要为由,在后山那片无主的缓坡上,先试种两千棵橡胶苗。五六年后或者将来什么时候转到农户手里,看形势再说。这件事,”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吴瑞明身上,“我会交给阿杰去办。他熟悉山地,也知道分寸。你眼下集中精力,把赌场那边和帕蓬周旋好,那摊事就够你费神的了。”
吴瑞明心中雪亮,这是明明白白的警告和界限划分。沈放不仅否决了他与南星意在此事上的关联,更是明确告诉他,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该碰的、不该想的,不要逾越。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答道:“是,我明白。赌场那边我会盯紧,请先生放心。”
橡胶园的计划,便在沈放划定的这个极其有限的范围内启动了。阿杰忠实地执行着命令,亲自带人勘测地块,联系树苗,一切都在低调中进行。
然而,班隆没有秘密。尤其是牵涉到土地和未来可能影响罂粟种植的举动,即便再低调,终究会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不久,沈放便被“邀请”进山“喝茶”。邀请方是盘踞在深山里的最大一股毒贩武装的头目,人称“三爷”。此人凶残狡诈,掌控着大片罂粟种植区。
在一间烟雾缭绕的竹楼里,三爷皮笑肉不笑地给沈放斟上茶:“沈先生,听说您最近动作不小啊,在后山搞什么橡胶园?怎么,是觉得我们这山里的‘土特产’利润不够厚,还是另有什么打算?”
气氛瞬间紧绷,周围三爷的手下眼神都变得不善起来。沈放从容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方才慢条斯理地笑道:“三爷消息灵通。不过,您怕是误会了。”
他放下茶杯,神色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不瞒三爷,我家那位夫人,您可能听说过,是在美国留过学的,学的是经济。这念过书的人啊,总想搞点新花样证明自己的能力。她非跟我说,种橡胶树能跟中国那边做正经贸易,非要弄个实验园不可。我说这穷山恶水的搞什么橡胶,她不听啊,说这是她的课题研究,关乎她的学术名誉。”
沈放说着摇了摇头,一副拿自家女人没办法的样子:“女人家要强,又是读过洋墨水的,我这做大男人的,总不能太驳她面子,就由着她胡闹,划了块没人要的薄地,种个两千棵让她玩。成不成还两说呢,主要是图个清静,让她有点事做,省得整天跟我念叨什么经济学。这点小打小闹,哪入得了三爷您的法眼?不会真以为我沈放要改行做橡胶生意了吧?”
他这番话,巧妙地将一个可能被视为挑衅的“替代种植”试点,归结于“女人要强”、“学术研究”的私人行为上,并且用“小打小闹”、“玩玩”等词极大程度地淡化了事情的严重性。最后那句反问,更是以退为进,将问题的焦点从“是否威胁罂粟种植”转移到了“是否看得上这点小生意”上。
三爷眯着眼打量沈放,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沈放面色如常,带着几分对“读书女人”无可奈何的苦笑,演技逼真。最终,三爷哈哈一笑,气氛缓和下来:“原来如此!沈先生真是体贴啊!理解理解,这读过书的女人是麻烦点,想法多!既然是这样,那当然没问题!就当哄夫人开心了!来,喝茶,喝茶!”
沈放以其过人的智慧和对话语的精准把握,成功地将一次潜在的杀机,化解于无形。他深知,在这些刀口舔血的人面前,一个合乎情理、又能满足他们认知偏见的“借口”——比如女人读书读傻了瞎折腾——往往比任何复杂的解释都更有效。
然而,这次“喝茶”也给他敲响了警钟。南星意那颗向往光明的心,在这片依旧被阴影笼罩的土地上,稍有不慎,就可能带来灭顶之灾。他必须更加谨慎地守护好她,以及他们刚刚构筑起来的、脆弱的幸福。南星意说,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而他要种的,远不止是后山那两千棵橡胶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