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雨季的午后,空气黏重得能拧出水来。南星意倚在吊脚楼的栏杆上,十七岁的年纪,一套翡翠绿色的特敏,配着同色的丝质披肩将她雪白的肌肤衬得愈发耀眼,宛如玉河畔最动人的风景。
她是班隆人人皆知的“小菩萨”,沈先生寨子那位美得令人屏息的存在。此刻她目光所及,是远处凉亭内正在议事的沈放。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部,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阳光下,他指间的雪茄明明灭灭,如同南星意此刻的心事。
这是她最熟悉的沈放,金三角地区无人不知的“沈先生”,游走于黑白边缘的斡旋者,掌控着整个边境地区的暗流涌动。
也是她最陌生的沈放,那个会在深夜为她盖好被子,却从不肯多看她渐渐长成的身体一眼的男人。
记得四岁那年,南星意被拐卖到这片陌生土地。人贩子拽着她穿过熙攘的市集,她惊慌失措中撞到了一位气质温婉的妇人。抬头瞬间,妇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因南星意的眉眼,竟与她有几分相像。
“这孩子...”妇人蹲下身,轻抚她的面颊。南星意本能地抓住妇人旗袍的衣角。
这位便是沈放的夫人。夫人心善,将她从人贩手中救下,带回了班隆。在这里,夫人是她的恩人与导师,给了她名字和教养,让她摆脱了沦为商品的命运。对于沈放而言,这起初只是夫人做的一件善事,寨子里多一个需要养大的孩子,与他麾下其他的战士、农户并无本质不同——他们都是依附于他生存的人。
可惜缘分太浅。三年后,夫人惨烈离世。
夫人的离去,抽走了南星意世界里唯一的柔情,也将沈放彻底浇铸成金三角人人畏惧的“沈先生”。他给予她庇护,如同履行一道冰冷的程序。然而,在这程序深处驱动的,却是一份无法磨灭的私愿。她成了他领地内一件活着的遗物,一个必须用权力去精心供养的执念。他所有的给予,都像是在完成一场沉默的献祭,对象是亡妻的遗愿,更是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内心深处那片被撕去的柔软。
“小姐,先生吩咐了,让您少在阳台站着,日头毒。”阿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南星意漫应一声,目光却未从远处亭子移开。恰在此时,沈放忽然转头望向她的方向。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南星意的心猛地一跳,竟忘了躲闪。
沈放没有立即移开视线,而是微微眯起眼,雪茄停在唇边。数秒后,他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这才转回去继续谈话。南星意脸上烧起来,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回屋去。
她退到阴影里,却没有离开。
记忆如潮水漫上来。十岁那年学写毛笔字,沈放站在她身侧,大手虚握着她的手,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际。
“手腕要稳,心要静。”他的声音低沉,震得她后背发麻。那时她还不懂为何心跳如鼓,只当是自己敬畏这个掌控她一切的男人。
更小的时候,她常常在雷雨天抱着枕头闯进沈放卧室。 “先生,我要跟你睡。”她总是这样,沈放从不拒绝,任由她搂着他的脖子入睡,那时他的怀抱是南星意最安心的港湾。
十三岁初夏,她初次来潮,裤子上染了血,吓得以为自己要死了,哭着跑进沈放书房。 “先生,我流血了...我要死了...”她扑进他怀里抽噎。沈放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他罕见地露出几分无措,最终轻轻拍着她的背:“星意不会死,这是长大了。”随后唤来阿婶帮她处理,自己避了出去。
从那以后,沈放就不再与她过分亲近了。
远处亭子里的会谈似乎结束了。沈放站起身,与来人握手。南星意注意到其中有个穿着绛红色奥黛的越南女人,身材婀娜,手指轻轻搭在沈放小臂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于礼节所需。
南星意的心猛地一沉。
这时阿婶又走过来:“小姐,刚收到消息,先生晚上在家里宴客。说是朴扎将军的人要来。”
“有女宾吗?” “好像有两位女士随行。”
南星意的指腹无意识地弹着窗沿:“那叫人在客厅多摆几盆蝴蝶兰,再把我收藏的那套象牙棋子拿出来。朴扎将军爱好下棋,先生想必用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