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高照,初阳即升,一座华丽的酒楼矗立在街市中心,这里每日几乎人满为患,只为续上前一日未完的听书。
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站在酒楼中心的说书台上,手持一柄白玉精雕的松木竹扇,竹扇在主台上轻敲两下,吵杂的人声瞬间消失不见,只见老人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轻嗓片刻,用深沉年迈的声音叙述着为人熟知的故事,“百年之前,西渚还只是中原的一个无名小国,阿回木欲一举吞并中原,永宜帝带兵亲征,接连击退收复失地,甚至不惜弃子保帅,这才使其退至疆外。凯旋后,他将朝廷内外与外敌私通企图倾翻朝政的人一并处死,曝尸了足足五日,这才稳定了时局,安定了人心。”
“不过自承宣帝即位后,阿回木与薛延陀接踵而至。六七十年前,西渚虽然成了中原最大的国家,可边境依旧战火不断,百姓们民不聊生,哀怨四起。“
“就在这时,裴二公子挺身而出,为人们解决鬼城一事,从此一路高升,终有一日向皇帝请军踏平阿回木。承宣帝御驾亲征,与裴将军一路披荆斩棘,势如破竹,直抵老巢,阿回木终是向西渚俯首称臣,同意归顺。”
“不过这最后一战可谓是生死一瞬,三十万大兵惨死一半,裴将军不仅打赢了此仗,还将所有战死的士兵的遗骸带回西渚好生安葬,找不到遗骸的也为他们立了衣冠冢可他却回绝了所有赏赐,连那位倾国倾城的花家小姐也给拒了....”
全场哗然
“花家小姐那是谁....千年难遇的美人呐,性子极其刚烈,对于不喜欢的人说什么都是不肯的,当年多少人踏破门槛想迎娶,就连圣上都曾下令只要她肯入宫直接越位直升至妃位,皇上的命令谁敢不听,可她却宁死不屈,花家满门忠烈如今只剩她一个,她以死相逼,皇上也不舍这美人就此陨落,便也随她去了,认了花小姐作干女儿,现在花小姐脖子上纱带下便是当日自刎留下的疤痕。”
此话一字不差的落入一个身着灰衫的男子耳中,男子闻言扬嘴一笑,虽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举止间透露的修养仍吸引着不少姑娘频频侧目。
“当日庆功宴,花小姐一眼便相中了裴将军,大胆示爱,连着几月都不肯放弃,甚至于三番五次向裴将军明示暗示,甚至愿意委身当妾,可还是无用。”
几个粗糙大汉贼兮兮的打趣道:“美人给他都不要,裴将军怕不是身患隐疾吧...哎呦,谁砸我!”
不远处,男子缓缓收回手,浑身骤然一滞,心口莫名涌上一阵慌乱,险些连菜篮子都忘了拿,急匆匆的挤出人群,冲回离早市不远处的一处小山丘上。途中,男子的身形也跟着发生了改变,近九尺之高,俊美的脸上尽是焦躁之色。
树枝被厉风吹的沙沙作响,男子在一处竹舍前停下,跨步而入,便被眼前之景吓得不轻。
木床上躺着一位白发苍苍,已入耄耋之年的老人,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床褥,地上也积了一滩暗红。老人在瞥见来人后原本无神的眼睛骤然亮起,可这束光转瞬却被汹涌而出的眼泪冲了个散。
“快...快过来!”
老人对男子迫切的招着手,不停唤着他的名字,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隔了万重山般,无比遥远。
“阿喻,让我最后再..再看看你。”
长孙喻快步上前握住老人那双苍白且布满皱纹的手,细细吻着,从指尖到手心,再至手腕,虔诚又深情,脉搏虚弱无力,暗示着这人将命不久矣。
老人颤着手抹去长孙喻眼角的泪,笑道:“你哭什么,相伴大半辈子,我已经知足了。”
长孙喻的声音中带着压制不住的哽咽,“裴子渊,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的。”
裴祁指尖一顿,眼眶红了个彻底,他何尝不想留下,可人类的生命只有短短百年,若不是这些年长孙喻悄悄为他续命,也许他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早知你这么麻烦,当初就不该应了你。”
“去把菜洗了,说不定还能撑到最后一餐呢。”
裴祁花尽力气撑坐起身,看着长孙喻远去的背影逐渐模糊,抬起的手最终还是无力的垂下了。
一阵微风过,枯叶尽数落地,长孙喻蹲在溪边洗菜的手一顿,大片眼泪顺着脸颊流下,砸落在冰冷的溪水当中,他感受不到裴祁的气息。
一点不剩,十分干脆,不留一点念想。
百年前,永顺六年,那时候的人界尚不知妖界的存在,承宣帝长孙曲靖治理有方,国泰民安。
“诶诶,听说林府来了几个人,知道是什么来头吗?”
“我知道我知道,前几日林老爷的亲戚意外坠崖,只留下了四个孩子,老大眼瞎,老二腿瘸,老三虽是女流,但常年在外不归家,老四倒是啥事都没有,林老爷看他们可怜,将他们接来了嘛。呐,那个排头发香料的就是老大,林长述。”
此时的天空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一个年仅十四的男孩怀里紧紧揣着一个紫木匣子,面色急切却被堵在了林府门口。
“让一让!各位大爷大妈们让一让!”
男孩被人潮挤得找不到北,手上的伞也丢了,“哎呀,你们就不能先让我过去嘛,我还赶时间呢。”
“这位小友。”
男孩不知觉被挤到了最前边,抬眼却愣了神,摆满香料的桌后坐着一位身穿素白的男人,男人体形消瘦,原本俊美的面容此刻却面颊瘦削,嘴唇苍白,一副病弱的模样,眼睛上还缠着一条白布,让人更生怜爱之心,想必这就是林府刚接来四子中的老大林长述。
男孩不经看迷了眼,等再回过神,腰间已经被系了一个绣着白花的青色香囊,他来不及道谢,只能边挤出去边大声说道:“多谢林公子。”
男孩小跑至客栈最深处的一间房门前,来回踱步好久才敢慢慢的推开房门。屋内,约定的一炷香时间早就过去了,男孩盯着那盆烧尽的香灰,傻傻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抬头与人对视,支支吾吾道:“少、少爷,我回来了。”
屋内传来一声清冽的男声,“小六子,你还知道回来啊,宋爷爷的铺子来回不过半柱香,你又上哪儿偷偷玩去了,给我过来!”
小六子慢腾腾的挪步至前,飞速瞟了一眼面前的人脸色后又快速的低下了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而他面前正坐着一位肤若凝脂一双丹凤眼微眯着的男子,缥缈碧色的交领衫搭配同色的外袍,细细打量之下,衣边袖口处隐现兰草、竹叶的暗纹,衣摆末端以金丝勾勒出几只闲鹤与流云,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柄蛇缠玉骨竹扇,一根冷木竹笛斜插于腰间,发髻半挽,乌黑如墨的长发仅用一支鎏金龙玉的簪子半束于脑后,腰间悬着的一块扇形琉白玉佩上刻着一个“祁”字,正是裴府二公子,裴祁裴子渊。
裴祁的声音依旧清淡,修长的指尖敲了敲桌面,“东西呢?”
小六子赶忙从怀里掏出小匣子,献宝似的递了过去,人淋了个湿,匣子却一点水都没沾到,“少爷别生气嘛,谁知道林府今日发香料把路堵了个死,你看,我连伞都丢了。”
裴祁抬眼见他浑身湿透,也没再出言责怪,起身将自己用来御寒的裘衣披至其身上,又递去了一杯热茶,闻言轻蹙眉,“林府已经多久没广发香料了,你说说怎么回事?”
小六子捧着热茶,把所见所闻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
“林长述?”裴祁不停念着这个名字,眉峰微蹙,“怎从未听林深说过?你这香囊也是他给你的?”
小六子点了点头,瞧了眼裴祁后“诶”了一声,将香囊取下在他身上比划了几下,眼睛一亮,“是啊,咦?香囊这么一看还挺适合您的。”
林家世代制香,连皇宫的香料也是从他们那儿进的,裴祁与林深一同长大关系极好,可在他的印象中从未听林深提过这么一个人。
林长述这一家人倒是像突然冒出来的。
“哦对了,宋爷爷对我说此物需小心保存。”
“知道了。”
裴祁推开滑盖,一支青白玉簪静静地躺在其中,簪身晶莹剔透,簪头的几朵钟花伴着绿叶被雕刻的栩栩如生,雕刻者手艺极好,连花蕊与叶片上细细的纹路都能雕的一丝不差,微风轻拂阳光掠过,竟真让人觉着它在随风飘动着,让人赞叹不已,小六子托着腮两眼放光,毫不遮蔽的夸赞道, “不愧是宋老爷子,果真厉害,这手艺没人能比得上了吧。”
小六子见自家少爷这么宝贝这个簪子,眼睛一眯发觉不对劲,嘴角噙着笑嘿嘿了两声,“少爷可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裴祁动作一顿,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丝无奈,“说你傻你还不信,小心点儿,别摔了。”
小六子小心翼翼的接过裴祁递过来的簪子,上手的瞬间小六子惊诧了片刻,这个簪子竟轻的可怕,“这到底有...啊!”
话音未落,小六子不知道是按到哪处地方,簪尾处竟然飞出了一支暗箭,堪堪的擦过裴祁耳边,险些见血。
“你....”
“少爷!”
裴祁责备的话还没说完,门外传出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急促的惊呼声,他心下一惊,快步至门口,这才发现暗箭将门板刺了个对穿,留下了泛着青黑的洞眼。
“少爷该不会....林公子!?”
小六子着急忙慌的打开门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林长述此刻紧蹙着眉心,捂着右臂衣袍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裴祁在看清林长述面容的瞬间便怔愣在了原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烈的跳动声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明明是第一次遇见,可他却感觉自己仿佛在哪儿见过,那熟悉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带着说不清的悸动。
裴祁猛地眨了两下眼睛,敛下神情,遮掩般的擦了擦鼻头,随后环顾四周,还好此时走廊上并没人,没有人看见这件事情的发生,他这才把视线重新落在受伤的林长述身上,暗箭仅仅只是擦破一点点皮,却引得其血流不止。
他没想过自己与林长述的初见竟如此狼狈,眼前之人苍白的脸上满是隐忍的痛苦,那副模样让裴祁不自觉的想到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