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很不公平。
该有一本专门记录水鬼的史书,来纪念各方人士的惨烈死状。
萤火渐熄,黑夜散去,世界开始呼吸。
白闲看着毫发无损的墙面,便知道,此障成功除去了。
他久久未动,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初乐秋问自己的一个问题。
他问,屈原落的哪条江。
他答,泊罗江。
如果再有人来问,花魁紫烟落的是哪条河?
白闲回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就算网上搜索百度也找不到确切答案。
一旁的陆许涧安抚道:“过去很久了。”
这句话,是他说的第二遍。
的确过去很长时间了。长到城市日新月异,长到忘记来路,不停奔赴遥远的未来。
静了好久,白闲才忆起他们好像忘了一个人。
恰巧,这倒霉催醒过来,走出来,顺着他们毁天灭地的死动静,捂着腹部靠在楼梯转角。
景异道:“春阳呢?”
白闲张了张口,回身望向他。什么都没说。
景异低垂眉眼,看了他们一眼,随后道:“春阳这小子,我就知道他不安分,指不定又折腾到哪里去了。”
白闲看着他单薄的身影,一时不习惯。往常,景异出行,总与春阳成双成对。
阴界办公规矩与人类太相似了。
阴使凡出行现场收魂,定要两人一组。相互监管,好不包庇有迹可循。
可现在。景异面上自然,照例吐槽道:“这回回去一定要申请换个搭档,太不像话了。次次掉链子成何体统。”
他像是早已习惯搭档的消失,又或者说,在不知流淌了多少岁月里,景异换了多少搭档才轮到春阳。他太清楚阴使的工作守则与结果了。
白闲收回视线,忽地望向陆许涧。因为他拉了拉自己衣角。
陆许涧什么都没说,只是对视一眼,之后朝景异走过去了。
白闲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要向阴界提建议,好推迟对自己的惩罚。白闲可没忘,自己现在还是与“逃犯”并列的嫌疑犯。
春阳景异声称好几遍要带他回阴界受罚,撬开他的嘴。
陆许涧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他被无故带走,肯定是要交涉一番。白闲都能猜到陆许涧会用什么理由,大抵是,就向上级上报被监管者白闲无任何异常就好。
当时也就说好看他三天。结果是差了几个小时,但又有什么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过去了。
这样,他就不用下地狱被审判。
两人聊的过程中,白闲见还有好一会儿才结束。他转身,进到生物室。
章微晓很早就醒了,但白闲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刘笑笑还没醒。
两人头靠头地挨在一起。
白闲一进来,就看见章微晓怔怔地盯在地上,听见白闲脚步声,才抬起头,一改方才深沉到无法揣摩的神色。
章微晓道:“可别再说什么这个世界有鬼了,我不信。科技、幻觉、梦境,哪样都要可信。我生活在这个时代,我只相信我相信的。”
她的意思很明确,先前刘笑笑极力想让她接受超脱现实的事实。
后又在经历一场非人体验后,整个环境恢复正常,一下子很难消化理解。并担心白闲又来给她做“心理辅导”,提前打抗拒的预防针。
白闲拉起一张椅子,椅脚剐蹭地面,发出短暂刺耳的磨蹭声。立好后,白闲随意地坐在上面。
这次在障里待的时间太久了,身体与心灵都十分疲惫,他需要休息一下。
白闲嗓音很哑,道:“放心,你不喜欢的,我不会强迫。你知道校操的由来吗?”
“问这个干嘛。”章微晓道。
“不干什么,就当我无聊。总比干巴巴坐着发霉强,找点话题。”白闲现在急需一点强制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他快疯了。
人的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一旦涌入大量负能量,就会跌破红线,趋于精神病状态。
他要去看医生。但不是现在。
“嫁和娶这两字,你怎么看?”章微晓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似自言自语、喃喃自语,轻声道。
“都在讲婚姻?”面对突兀的问题,白闲认真思考,给出在自己视角下的回答,道,“以女字为偏旁,足以证明其母系的重要性。”
他真是这样认为的。字的出现与创造都是奇迹,能以女字为部位,更是值得留下的。
“但在我看来,这却是枷锁。”她抬起头,眼里泪光闪烁,给出相反的琢磨,道,“嫁是女性到另一个家,娶是把女性压在下面。从古至今,一直如此。”
“你不是想知道我们的校操为什么会如此前卫潮流吗。因为这是炫耀。炫耀自己得到了她,将最光亮的她毁掉了。”章微晓压低声音,里面的怒气却始终不减。
白闲注意到她话里提到的她,便顺着问道:“‘她’是谁?”
“她不是谁,她是见桃。”章微晓道,“学校的学生都知道她。没人不知道她。”
精育学校建立之初,学生并不多,成绩也不突出。
后来,校长为了提高竞争力,实行封闭式管理。学生的所有时间都一一精确规划,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确保知识进入脑海。
这样的程式又单一的教学模式,短时间内的确有效,大大提高了学生的成绩。
只是,植物有不同浇灌法,人类也有多样性,每个学生天赋点不一样。却还没等发掘出来,都在循规蹈矩中磨灭了。
但有一个学生不一样。她爱跳舞,舞蹈上有绝对自信,愿意付出努力与汗水。
每每宿舍熄灯后,在空教室练舞。
她自编自导,想流畅跳出脑海里的理想动作。
后来,学校开始流传鬼故事,说半夜空教室有音乐声,诡异的很。
校长在学生们的强烈要求下,半夜打着手电筒决定亲身去探探这个底,然后告诉这群幼稚孩子们,一切都是假的。
一连巡逻好几层楼,都无事发生。
直到这间生物教室,真的传出人哼歌的声音。校长驻足,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场景。
他瞧见了月亮在跳舞。
校长一开始是欣赏的,主打不打扰策略。但他越来越不满足,他想要去伸手触碰这段冷清月辉。
他擅自把人锁了起来。锁在体育馆里,反正学生们都去专注学习,没人会来进行休闲体育。
他夜夜去,次次碰一鼻子灰。见桃太烈了。
于是校长折断了她跳舞的双腿与骄傲。他让她屈辱地匍匐在身下,流着杂糅各种血的泪。
见桃求救过。
毫不意外,没人救她。
所有人经过体育馆,听见里面的呼救声自动忽略。纷纷如临蛇窝,仓惶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