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容许自己沉浸在这片幻想里。
不去想幻想破灭,灯照进来后的后果。
他把自己隐匿在黑暗里,试图再藏得深一点。
再深一点。
现在这番亮度还是不够黑,他还能清晰辨别出所造成的幻景。
再黑一点。
再黑一点,就好了。
他要整个世界都忘掉这块黑色区域,不去在意,不敢打探。
白闲内心太弱小了,孱嬴到需要躲在边缘角落,只敢询问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苍云山是个什么地方?”白闲喉间发闷。
对面的幻象道:“是我们曾经的家。四季分明,山水如画。”
白闲道:“可是我都不记得了。”
陆许涧却是转了话题,肯定道:“你看到我写的纸条了。”
“嗯。”白闲想起淘来的古籍里夹着的纸条,忽然好笑道,“加密方式太深奥了,差点读不懂了。”
“如果是你的话,会懂的。”陆许涧声音平稳,体察不出情绪波动,道。
“所以,那日,我从渔郎观出来,一直跟在我身后的,是你。想让我拿到这本书。”白闲道,“如果我中途迷路了怎么办,岂不是会错过旧书屋。”
两人一来一回的声音都不高,还真有促膝而谈的温馨样。
白闲难得有这么多耐心。
这恐怕是他话最多的一次。
白闲道:“伊行云你认识吗?他好像总能在关键时刻点出我应该做的事情。”
说是谈话,其实更像白闲单方面的自言自语。
对着面前空气的自我阐述与剖析。
没有压力,没有负担,自由自在,想说什么说什么。
白闲始终低着头讲话,没敢抬头,他怕自己内心动摇,开始不信了,就会看见这个世界真实又丑陋的模样。
白闲此刻很轻松,能够讲自己内心话。
于是,他继续不管不顾,又或者说,对倾诉这件事上了瘾,道:“好像大家都有活着的未来,而我,什么都没有,抓不到什么。思考了很久,如果硬要随大众的话,我只能想到一个。”
幻景过于真实,白闲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紧张无措,以及絮乱的呼吸节奏。
又或者,这其实是自己的当下状态,自己的不安投射到了幻影上。
但是,白闲一点点坚定,慢慢朝前挪步,抬起头,直视感觉所在,慢慢描摹陆许涧应该有的模样。
白闲道:“你是我未来和现在活着的目标。”
他第一次说出如此炽烈的话语,应该说,许多第一次都是由陆许涧破的。
他从不让人踏入自己房门,这是属于自己的私密。
他不爱和别人亲密接触,比如毫无预兆的拥抱。
他刻意远离社会,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陆许涧说“我们做朋友吧”。
一切又一切,一段又一段。
全是在陆许涧这个人出现后,原本是黑白灰的白闲,现在一点点涂抹上了颜色。
可是,执画笔的人,中途而废。
用尽心思雕琢、绘描,画里的人产生无法磨灭的依赖情感,却再也找不到曾经赋予他生命的人。
只能空落落地,在画框里转悠、徘徊,静静等着草木凋零,容颜憔悴。
最终心灰意冷,刚冒出来的芽青沦为失落的荒原。
好在,白闲早就对孤独无望脱了敏。
他可以忍受得来。
他会放肆地让芽青生长,然后破出框外,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一切手段,牢牢箍住逃跑的人。
随后,藤蔓会如蟒蛇捕食一样,缓缓收紧,越收越紧,不容任何挣扎,不听任何求饶。
那抹幻影动了动,也往白闲这边靠近。
白闲想到小区下的那个拥抱。
那时候闻到的香火味与渔郎观相同,是不是代表陆许涧本人经常去那里。
不过也是,在没戳破前,弓柚作为陆许涧的监护人,陆许涧身上有点其他地方的味道,理应是正常的。
说起弓柚,白闲又道:“为什么,你只和我说了自己真名呢?”
闻言,这抹幻影顿住脚步,不再前进。
白闲道:“‘许涧’,是什么意思呢?”他问名字的含义。
没有人回他。
当然了,不会有人回答他。
因自己产生的幻影,肯定只会告知自己潜意识知道的答案。
至于不知道的,肯定是没答案的。
所以,白闲接受良好,仔仔细细地弯下腰,不知在对谁道谢,道:“再次见到你,我很意外,也很开心。”
他能感知到,中间如隔一面镜子,对方也跟着弯下腰,周遭空气流动产生微小变化。
微风剐蹭着白闲的耳尖、脸侧、还有后脖颈。
有些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