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笑笑理智被情感淹没,全然没想起春阳嘱咐的话。春阳让她“好好听着”,她随口答应了,却没能做到。
白闲深深地知晓,生死相隔的两人,是无法进行对话的。
郭英现在所做所说的一切,皆是早就约定好的动作与语言。
而郭英这段默默的注视也是规定好的,放在当下场景里,还真营造出可以对话的假像。
刘笑笑似有一肚子委屈要诉之于口,一句接一句,又怕说不完奶奶就走了,恨不得千言万语全部压缩成一句话才好。
越着急越混乱,前言后语一阵一阵的。
“奶奶,我现在有住的地方了,住在晓晓家。晓晓对我很好,我和她一起上学吃饭。晓晓爸爸对我也很好。”刘笑笑道,“可是,我还是感觉好寂寞,越这样我越想你。这不是我的生活,她家太有钱了,花在我身上的根本还不清。明明都过了一年,可是我依然无法习惯这样的生活。”
“当初,晓晓离家出走,饿晕在路边,被奶奶你捡回家,照顾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真的跟做梦一样。不知道晓晓的身份,相处起来没有负担,是很平等的两个女孩。后来,一切都变了。应该说,是我变了。
“奶奶,你知道吗?我和晓晓一起玩了很多东西。越这样,我越能发现我和她的差距。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差别那么大啊。不甘心啊,不想被任何人看扁,可是我已经看扁我自己了。她拥有一切,而我一无所有。甚至连做梦的权力也没有,晓晓的存在,让我不得不一直保持清醒。
“奶奶,我是不是很卑劣啊,我已经不是你夸的笑宝儿了。我好久都没笑过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不起来,没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能让我发自肺腑的展露笑容。我只想逃离……”
“笑宝儿。”郭英开口,打断刘笑笑。刘笑笑如梦初醒,才忆起她处在什么地方,自己在干什么,她露出一个难看又苦涩的笑容。
刘笑笑轻声地答道:“嗯,我在,奶奶。”
“我的笑宝儿最好了。奶奶知道你胆小,害怕很多东西。可是奶奶往后不在了,不能为你壮胆,我可怜的笑宝儿只能独自一人走过黑暗了。奶奶相信你,肯定能挺过来。你那么怕黑、怕打雷、怕好多恐怖的东西,奶奶总是会想,以后谁会娶你啊,这么娇贵。可是后来又想,你现在还小,不用那么早操心以后的事。
“你现在最该操心的是学习,笑宝儿偏科太严重了。可是又不能光顾着学习,奶奶又怕笑宝儿不敢做饭不敢碰家电。笑宝啊,奶奶该拿你怎么办啊?我可怜的笑宝哟,当时就那么小小的,窝在被单里。冬天那么冷的天气,只有薄薄的一层被单包裹着,扔在井边,小脸蛋通红通红。奶奶捡到笑宝时,第一眼就觉着肯定是个难养的娃。
“可是笑宝并不难养,反而很争气。一点点米汤就能长得又高又漂亮。笑宝还那么有天赋,认字背古诗比奶奶还厉害。奶奶不中用啊,不能给笑宝更多的东西,没办法为你留下更多的东西。笑宝啊,以后怎么办啊?笑宝买菜时,会讨价还价不让自己受委屈吗?
“笑宝要是交到新朋友,会被朋友骗钱吗?笑宝被老师冤枉了,会主动澄清找证据吗……我的笑宝啊,还那么小。奶奶还没看到你成年的样子。奶奶没办法继续看着你了。要是有可能,奶奶下辈子要成为笑宝的孩子,这样有足够时间看着笑宝。奶奶要走啦,这次真走啦。”
功成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交代的话到了尾声。
郭英:“我的笑宝啊,不那么坚韧勇敢,也没关系。这才是笑宝啊,奶奶最疼的笑宝。奶奶知道笑宝善良,这就够了。笑宝要一个人慢慢长大啦,一点点、跌跌撞撞地长大。等到笑宝对奶奶的思念多到受不了了,我们就会见面了。”
“奶奶。”刘笑笑泪流满面,道,“奶奶,不要走好不好。”
没有声音回答她。
无论刘笑笑如何央求,不会再有人会为她停留。
“奶奶……”刘笑笑望着功成,他的眼睛闭上了,就像神明拒绝世人的请求。
忽然有人抚上她的头。
温柔轻抚,同以往奶奶摸上她一样。刘笑笑恍惚了。
刘笑笑回过身,亮起的眼眸瞬间黯淡。不是奶奶,是白闲白哥。
白闲揉了揉小女孩的头,道:“该让开了。”
一句话把她拉回现实。刘笑笑望向后面排队的几人。
是的,她该让开了。
她与奶奶的见面期限到了,自然该换位置给别人。
刘笑笑的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她弯了弯红肿的眼,道:“白哥,我现在肯定很丑。”
两人到了殿外,天已完全黑下来。
城市的霓虹灯亮起,渔郎观里燃起红灯笼。
白闲注视着刘笑笑,什么话也没说。
刘笑笑擦着眼泪,擦到中途,推着白闲的后背,道:“白哥,我没事啦。你不是还要给殿里帮忙吗,赶快去赶快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霸占你全部时间。你能陪我这么久,我已经很感激了。”
白闲依然没说话,也没动。似乎在无言询问“真的没事吗?”
刘笑笑反复确认道:“真的没事啦,我一个人可以回去的。”
这下,白闲脚步开始松动,踏进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