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孙晟真的跪在她面前，把生路让给她的时候，她又开始犹豫，她知道孙晟活不了，她知道孙晟是心甘情愿，可她在这宫城里住了整整十六年，与她有情的不止是楚王楚后，是这整座宫城，还有这座宫城里的人......

她偃旗息鼓，像个没有任何生机的破布娃娃，“我什么都不想要。”

徐照雪忽然想起来去岁元日，同她见的第一面，明眸善睐，笑魇如花，她站在朱雀们的城墙上将“欢喜”洒下，彼时光景仿佛就在眼前，一颦一笑历历在目。

在楚临月之前，他见过数不尽的各式各样的女子，风情万千、娇憨可爱的大有人在，但没有哪一个像她一样鲜活，鲜活得比三月桃花还要娇嫩，他原以为自己不在意，但现在稍稍一想那日他猛地发觉他连那日各处细节都能细致描述。

徐照雪忽然如鲠在喉，尤其是看到与之前大相径庭的人，还半死不活躺在这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人不应该如此。

“你要是死了，我就将剩下的人全都杀了。”徐照雪压根觉不出来自己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有多恶劣。

楚临月也不甘示弱，“堂堂一个陛下，尽做些不要脸的事。你难道就不怕落一个暴君的名声？”

他忽然凑近了不明意味道，“你猜，北琼王上为什么会在我攻城那日驾崩？”

“名声算得了什么？暴君又能如何？你是我的战利品。”徐照雪找到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楚临月，你是孤的战利品。”

他当真会因为她杀掉半个宫城的宫人吗？楚临月不相信，但是她不敢拿半座宫城宫人的性命做赌注，她脑子里不合时宜蹦出来一句话：这新主，怕不是个疯子吧。

气氛忽然变得尴尬，徐照雪又说，“我有你母亲的信。你不在乎她们，那这个呢？”

信？楚临月一下子清醒，但是对方还有附加条件，“我说了，你想要什么要用同等代价的东西来换。”

“哈......我还有什么能够换的吗？你没有从柳随风那里或者贺兰庭那里得到你想要的吗？”

还有贺兰庭的事，徐照雪已经知道他第一个想要的是什么了，

“你告诉贺兰庭，就说，你要留在宫城里面。”

楚临月咬牙切齿，“卑鄙！”贺兰庭不是什么好人，眼前这个更不是！

她又气又委屈，一一数过去，西楚何曾亏待过他们？一个柳随风，一个贺兰庭，贺兰庭同她从小一起长大，说句亲密的就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她知晓他期愿，所以她不曾埋怨，可柳随风呢？造成当今这个下场，她父王有大部分责任那他柳随风也别想逃。

她怎么可能不恨啊！家国之仇怎么可能云淡风轻？纵使知道西楚衰败已是定数，可她猛然失去两位至亲，又遇上好友相叛，怎么可能不恨？怎么会不恨呢？

可是母后讲过，

“所以，我们没有人要求你复仇，忘记这些，通通都忘记，至此以后，你尽管做你自己，我知道，你向往外面的世界很久，这次，你终于要一个人出去闯荡了。”

“坚强点，你是我们最引以为傲的好孩子。”

那些话还萦绕耳畔，楚临月觉得大概真的是命吧，父王生出妄念想要她安康，可这违背天理，所以才叫她被困在新帝手里，既没有勇气割舍掉半城宫人，也没勇气割舍掉自己。

她还没有变成母后说的那样，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在乎，真的什么都可以忘记。

所以她答应了，答应了徐照雪的不平等条件。

......兰荣和姚姑姑守在外间，徐照雪出来后没有分给她们一个眼神，心情颇好叫上孙晟去了书房，孙晟在外面等着的时候就忍不住抹眼泪，当下眼睛红得明显，徐照雪看见了，并没有说什么。

兰荣透过屏风，看见床榻上形单影只的楚临月，心里、眼里都泛酸水，她有些不安还有些焦急，迫切想要找姚姑姑问问该怎么办，可当她转身看见姚姑姑同样通红的眼眶时，那些话又咽了下来。

姚姑姑说，“以后再也没有临月公主了。”

她说，“你把杏子酥送进去吧，什么都不用说，她会知道的。”

兰荣似懂非懂，将杏子酥放在殿中，最后风一吹，油纸哗啦啦的响，酥皮全都剥落，像楚临月和贺兰庭十六年的情谊，碎了就补不回去了。

这世间，再无楚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