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隆冬,天大寒,宫甬道上铺满一层厚雪,报信的士兵从宫门外翻身下马一路直奔大殿,他身后是一条印的深深浅浅脚印的雪路。
消息被递至大殿,良久无言。
这是一份招安书,北琼招西楚为子民,年年朝贡。
朝堂上分作两派,□□认为活下去才有希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认为士可杀不可辱,堂堂一国认贼为父,非君子所为,没有尊严。
吵得激烈,黄瓦屋檐上歇脚的几片雪被吵醒,滑了下来,正正巧砸在檐下一个太监衣领里,凉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没了规矩,发出不小的动静。
大太监连忙连骂带踢呵斥他下去,罚了几板子。
楚王也终于做出定论,“人各有志,不用强求,想投安者回家去自己听天怎么说,愿意同我殊死一战者披袍带甲,殊死一战,生死相同。”
“君子死节,死气,不死安乐,吾乃一国之主,更当同国生死与共。”
这两句话传到后宫里,楚临月和楚后正在品茶,外间的宫人没有一个乱的,仔细一看全是几十年的老人。
除了这宫,剩下的便不太安生。
楚临月还记得母亲是这样说的,“朗朗乾坤,天道有常,享多少安逸就要付出多少代价,过去西楚太过锋芒,如今,上天也瞧不过去要纠正了。”
“母后……”
“月儿,你可恨?”
楚临月摇摇头,“没什么可恨的。”
“那你可怨?”
“怨谁?没什么可怨的。”
楚后说着说着眼里有了泪光,她搂紧楚临月,紧紧地最后再一次感受她的心跳,“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往后不恨不怨,什么样都好,闲云野鹤、粗茶淡饭只管当做奢求,把你的身份忘的一干二净,什么都不要再计较。”
她还是舍不得,舍不得自己还未满十六岁的女儿还未好好经历过这世间就又匆匆离去。
楚王也舍不得,所以他给她留了一队亲兵,个个都是精锐。
“你父王治理国家或许有所懈怠,但他对你从未苛刻,母后也有过错,但我同你的父亲,我们两个的爱,月儿,我们比任何人都要爱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滚烫的泪珠子掉在楚临月手背上,在从手背滑落点在地上。
“所以,我们没有人要求你复仇,忘记这些,通通都忘记,至此以后,你尽管做你自己,我知道,你向往外面的世界很久,这次,你终于要一个人出去闯荡了。”
“坚强点,你是我们最引以为傲的好孩子。”
楚临月趴在楚后的怀里泣不成声,她从来没想过是这样一个结局,她做好了殉国的准备,作为公主,理应同自己的国家同生共死。
但终究有人生出偏心,用自己的妄念给了她一条活路。
楚王信任柳随风,从始至终,所以护送公主的任务仍旧以他为首。
经过上次的事情,这是她第二次见他。
宫甬真的很长,那日风雪也很大,她们从朱雀门奔逃,楚临月记得太清楚了,那同样是一个元日。
柳随风问她,之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楚临月缄默无语。
鹅毛大雪,簇簇成团落下来,站在他们的睫梢上,压得人抬不起眼。
“临月,你只管记住一句话。”
“什么?”
朱雀门近在咫尺。
“我永远不会害你。”
他推了她一把,随后城门大关,那一刻楚临月非常清楚的明白,世间真的有修仙者可登大道,长生不老从来不是无稽之谈。
她一个人被关在朱雀门外,背后是尸山血海,空气中的腥味大雪根本无法掩盖。
风把战旗吹得猎猎作响,战马刚刚经过鏖战呼吸粗重,这次落在她身上除了雪花还有灰烬,从城墙上落下来,就和去年今日她洒欢喜一样,只不过不是花瓣,而是焚尽的灰和粒粒分明的雪。
她转身仰头瞧马背上的男人,对方神情冷峻,看见她后表情变得戏谑又玩味,随后俯身,声音淬毒了般,在厮杀过后粗重的呼吸声重中轻飘飘砸在她心上。
“好久不见,临月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