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存清抬手欲撩开珠帘，可对面的小丫头忽然出声，还是那副不容商榷的语气：

“贵客海涵，郎中曾再三叮嘱，我家公子如今服用丹药，唯恐浊气冲散了药性，盼您隔着珠帘叙话吧···”

语落她深深一拜，诚意拳拳。

贺存清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身酒气，不禁面露愧色：“原来如此。”

他收回自己的手，隔着珠帘望向架子床那端，从这个角度看去齐颂的面容平静，好似睡着了一样。

“岱泽，几年不见，万万没料到你竟····”

他居然哽咽了，对面的小芝麻急忙垂首避开，心中却叹原来这位贺公子与二公子交情颇深啊···

贺存清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脸颊，语气低沉：“师傅时常问起你的近况，我怕他老人家伤怀，便说你还在远洋行商，岱泽啊，他一直很挂念你，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虽然不知道贺公子口中的师傅是何人，可她清楚地看见齐颂的眼睫持续在颤抖。

小芝麻的心霍然提到了嗓子眼！

贺存清隔的远，自然察觉不到如此细微的变化，他心里悲伤，加上酒气作祟便脱口而出：“你当初就不该弃文从商，齐府这些人不值得你放弃大好前程，岱泽你太傻了！你们父子两都太傻了！”

他有些愤慨：“你天资聪颖又刻苦勤勉、科举入仕定然前途无忧，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岱泽啊，你怎么能如此糊涂！”

小芝麻惊讶于贺公子的这些话，可她眼睁睁看着二公子那白皙的眼皮下，狭长的眼逢中似乎隐隐有水光凝聚！

她的心倏尔一酸。

“贺公子，时候不早了，我家公子还需静养。”

贺存清一愣，下意识蹙眉看过来，岱泽身边的人怎会如此放肆，居然打断客人的话？

可四目相对，这丫头黑漆漆的眸子里满是倔强，活像个····护崽的母鸡一般。

可转念一想，她是岱泽的贴身丫鬟，所谓护主心切也是人之常情。何存清忽而为旧友感到一丝庆幸，家财万贯也抵不过病床前的默默守护。

“罢了。”他抬手抚了抚因酒气而发红的面颊：“是在下失言了。”

隔着珠帘，他最后一次看向齐颂：“岱泽，你好生休养吧。”

一行人并未在畅岚院多做停留。

望着公子哥们潇洒远去的背影，小芝麻默默松了口气。

待人彻底走了，躲在廊后的巧莲这才悄然现身：“可算是将这些祖宗们送走了。”

小庄见状笑着调侃：“你寻常不是最爱看话本子了？怎么见了公子们反而躲起来了？难不成害羞了？”

王巧莲撇撇嘴：“我才不害羞呢！只是我娘说过，闲来少往公子跟前凑，但凡闹出什么风言风语，吃亏的都是咱····”

小庄听罢，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巧莲登时不乐意了：哎，你这什么表情？

小芝麻眼睁睁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

院外的人虽走了，可齐颂的心却如同一池被搅乱的潭水。

年幼时，他与贺存清曾同拜苏姓大儒为师，从六岁到十二岁。

贺存清为人稳重，心性极高，昔日他总将齐颂视为对手，无论读书还是下棋，哪怕是剑术都要与他一较高下。

二人你追我赶，亦敌亦友。

只是后来齐颂忽然弃文从商了。

贺存清对此耿耿于怀，他认为齐颂不应该眼界浅薄，放着读书入仕的康庄大道不走，偏偏去做那锱铢必较、满身铜臭的商贾，如今又落得这般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