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什么时候回巴黎,取决于方幸。
应该很快吧?她带着侥幸想。
但很快是多久,她也找不到答案。
手指僵滞在空中,直至屏幕暗了下去。
车轮滚动的声音渐近,有人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
雍嘉岁讶然抬头,三两步赶过去,才发现被推出来的的不是方幸。
主治医师认得她,匆忙间提了一句:“你妈妈指标还可以,也能转,我们这边是建议再多观察一晚,稳定点。”
她湿了眼眶,连声道谢,目送几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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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不亮,雍嘉岁顶着两个黑眼圈赶去接方幸换病房。
接收的科室也换了,她安顿好方幸,去护士站找人要了联系方式。
“6床那个?上午已经查完房了,下午医生三点之前来。”护士忙着配药,头也不抬,“今天过年,查完就放假了,到时候家属一定要在哈。”
听到放假,她这才惊觉,又是一年。
这一年人生剧变,和眼前的人不无关系。
那张苍白的脸不知从何时起变得瘦削。方幸紧紧闭着双眼,皲裂的嘴唇没有血色。
雍嘉岁用棉签沾水细细擦涂了一遍,坐下来守在床前。点滴下得慢,她盯着不断坠落的药水,头一点一点的,差点睡着。
中午,几袋药输完,雍嘉岁跟护士打了个招呼,出发去外婆家。
昨晚接到外婆来电,让她们今天早点过去,尝尝她手艺退步没有。
一进门,外婆就往她身后瞧:“你妈妈怎么没一起?又去买东西了?”
雍嘉岁背过身去,作势关门,一边说:“她流感,怕传染你,派我当代表过来。”
外婆“哦”一声,说那是要好好休息的。
“开饭前你给她装点清淡的,回去让她吃,一定要吃。”
理由再蹩脚,好歹是糊弄过去了,雍嘉岁松一口气,点头应下,心里想的却是:她吃不下。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护士会不会顾不上、医生有没有到。
吃完她说要赶回去送饭,外婆也没有再留,只让她上课之前多来玩。
“你提前点告诉我,我就早点跟姐妹说不去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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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门在身后合上,电子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了一阵,冷清的便利店内充斥着热烈的欢迎。
雍嘉岁走到冷柜前,随手拿了两个饭团,也没看口味,丢进微波炉里。热好之后,她拆了一个边走边吃,进医院找到垃圾桶扔掉玻璃纸,再拆第二个。
电梯门打开,手机铃声也突兀地响彻大厅。她扫一眼,人头攒动,正往里进。
雍嘉岁心一横,接起电话就往楼梯间冲,唯恐护士站要找人她没赶上。
“嘉岁,你吃过了吗?”
池清的声音钻进耳朵,她砰砰直跳的心脏才稍稍安分了点,速度也慢了下来。
“吃着呢。怎么了?”
“确定吗?怎么吃饭吃得气喘吁吁的。”池清说,“我妈知道你回来了,菜都多做了好几样,还让我给你也带一份。你现在在医院吗?我要给我爸送饭,晚点给你带上来?”
“不用了吧。”雍嘉岁心存感激,但想着医生临走前的话,也实在是吃不下什么,她找了个理由,“怕浪费。”
“大过年的!怕什么浪费!你等着,我一会儿就来。骨科是吧?几床?”
她看一眼床头,答:“6号。”
池清拎着保温桶找到雍嘉岁的时候,她一只手捏着手机,另一只手里捏着半个冷掉的饭团。
“拿来吧你!吃我这个。”池清一手抢过饭团,一手与她交换保温桶,“在我眼皮子底下委屈成这样,别说我妈了,让老姚知道都能骂我半个月。”
雍嘉岁没说话,池清也没辙了,叹口气,把人拉到电梯间。
那里有长椅,有电视,还有一扇通风的窗,不堪重负的家属常聚在那里,像是借由冷风吹散肩头的压力。
医院是个没有时间的地方,不管黑夜白天,走廊里随时都是冷色白炽灯。屏幕亮着,放红红火火的春晚,才让人感知——哦,原来已经是新年前夕。
可是新年不该这样。
方幸也不该在医院,不该躺在那里沉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雍嘉岁垂头,沉默地吃掉饭菜,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进汤里。
她不想被池清看见,头埋得更低。
视线里,有一点星芒一闪而过,是领口的夜莺。很快,大颗大颗的泪水落到手背、衣领,沾湿小鸟的尾羽,也沾湿它歪歪扭扭的眼睛。
手机屏早已熄灭,隔着时差的新年祝福仿佛还在眼前。
她想起来,自己欠他一个道歉。
也想起自己没能跟他好好告别。
上次见面明明也只是一周之前,那个恍如隔世的夜晚。她记起车窗外的吻,记起她用力挥动的手臂,也记起他装满她身影的眼睛。
原来,她早在那天,就与他说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