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灯悬在头顶,他的眼睛隐在眉骨下方的阴翳里,看不分明。
骨骼被阴影雕琢,发色也被过量的光线染成浅棕。剥离瞳孔和肤色的干扰,他的面部轮廓更接近欧洲人的深邃。
雍嘉岁猜测着种种原因,最后问他:“是因为长相吗?”
他背着光,短短地笑了声,看不清表情。
“也许吧。”
Lawrence幼年时期,比成年后更像当地人。
余茵一直觉得,尽管他出生在卢塞恩,外表也不那么像自己。但身上始终流着中国人的血,所以在他刚开始学说话的时候坚持用中文和他交流。
为了让他长大不忘本,还跟进了国学启蒙,什么三字经,千字文,都成了那段时间的哄睡读物。
没用,Lawrence至今只记得“人之初,性本善”和“天地玄黄,宇宙红黄”。
宇宙是红是黄他小时候并不好奇,只是在听见三字经的时候猛地掀开被子,露半个头出来大声辩驳:“他们一点也不善良!谁写的书呢?都写错了!明明就是‘人鸡初,性本恶’。”
说完,又气冲冲地把头一蒙,翻身不听。
余茵苦恼于他不愿意继续听中文故事,并不知道那段时间他脑子里好几种语言在打架,偶尔和玩伴一起玩耍时冒出几个中文词汇,都会被奚笑排挤好半天。
Lawrence开始抗拒说中国话,连余茵费心淘来的小人书也一并抗拒。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奶奶。
她一脸傲气地挥手,让小兔崽子们各回各家,然后把Lawrence搂在膝头,给他讲丑小鸭的故事。
直到夜幕降临,钟声敲响。
“铛——”
他们站在钟楼塔顶,共鸣来得强烈。
余音盘旋于耳廓,胸腔也一同震动。
雍嘉岁从他当年站过的地方挪开一小步,轻轻拉起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走吧,这里风好大。”
楼外是无边无际的蓝。
雪地映着天空的澄澈,整个世界都变得很清透。
从钟楼下来,雍嘉岁深吸一口气,空气是凛冽的,脚下绵密的积雪让她有了实感。
原来钟楼有这么高。
她眺望霍夫教堂的尖顶,左右跳了几下,而后对着掌心呵气。
“好冷。我们去找点吃的吧?”
Lawrence视线从钟楼收回,落在她不停跳动的脚尖。
地面积雪被踩出凌乱的小坑,咯吱咯吱地响。
“没吃饱吗?”
“……”
她不好意思说吃不惯奶酪火锅,那样太冒犯,只好解释说是因为热量消耗太大了。
“刚刚是谁要爬九座塔……”他笑着看他,像是怀疑,又像是挑衅,“好像是某位十二岁就征服了长城的女士。”
她蹙眉,无声表达不满。
Lawrence身处于她构建的水晶球里,身后的中世纪古城亮起灯海,好看得不真实。
雍嘉岁怔了一瞬,跳脚:“你都说了,只有三座对外开放啊!”
他也不争辩,兀自笑起来,而后转身走向那片灯海。
懒洋洋的声音跟在后头,向她申明:“那你也欠我一座塔。”
“什么叫欠你一座塔?”
雍嘉岁一边喊,一边朝着他的背影奔去。
卢塞恩老城区不大,步行可达。
Lawrence在窗口买了两块薯饼,自己咬了一大口,另一块递给她。
薯饼烫得拿不住,雍嘉岁两只手不停地换来换去捏着,却又抵不过香气的诱惑,小心翼翼咬下一小块边。
“小口吃就不好吃了。要这样。”他又咬一口,举起只剩三分之一的薯饼给她看。
Lawrence笑着向她展示,咀嚼的时候腮边顶出一块,总让她想起某种小动物。
“真的会更好吃吗?”她试了下,被烫得呲牙咧嘴,坦然认输,“算啦,我硬件条件不够。”
他们在湖边的长椅坐下,湖对岸的灯影倒映在湖中,卡佩尔廊桥曲折地连接两端。
美食令人感到幸福,雍嘉岁满意地评价:“小口吃也挺好吃的,外壳很酥。”
不远处,一只天鹅拍着翅膀靠岸,有好心的游客掰下面包丢进水里。
雍嘉岁也掰了一块薯饼,刚要扔,被Lawrence拽住手腕:“这个不能喂。”
“为什么?天鹅不能吃土豆么?”
“唔……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小时候很喜欢吃薯饼,所以也常常用薯饼喂天鹅。有一次剩的太大块,那只天鹅被卡到,一直扑腾翅膀,我都怕它卡死了。后来我……我就不敢再喂了,也不让家里人喂。”
“我也不算家里人把。”
“……”他沉默几秒,又补充,“还有朋友。”
她对他年幼时在当地的朋友没什么好印象,笑一笑转移话题:“你小时候还挺调皮,难怪会担心州长要驱逐你。”
他笑意浅浅望着湖面,没搭腔。
雍嘉岁担心是不是戳中他被小伙伴排挤的不快记忆,忙道歉:“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啊。”
“我没多想。”他起身,两手插在兜里等她,“要不要去看看卡佩尔廊桥?”
没多想就好。
雍嘉岁松一口气,丢掉纸袋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