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wrence听完徐知慧的解释,觉得自己问出那些话,多少有点没教养,让家里人知道了,一定会扭着他上门道歉。
可他又不是个擅长道歉的人。
他在工坊泡了一整天,临近天黑,才开车出去,在酒馆附近绕了好几圈。
不是没找到停车位,是犹豫一会儿要怎么开口。
直到又一次绕回来,看见雍嘉岁那花心的倒霉前任时,他就顾不上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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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嘉岁撂下一句“不用见我”,扭头就走。
宋时祺太明白她的原则,要是今天让她走了,下次再见,她不会与他多说一个字。
那哪是什么不用见她,明明是再也不想见到他。
他跟上前,却被从旁伸来的手臂拦住去路。
“问个路行吗?”
巴黎中国人多,但也没多到随处可见,且上来就能识别同胞的程度。
雍嘉岁闻声回头,瞥见宋时祺旁边多了个人,不是Lawrence又是谁?
出言不逊的假男友,和摇摆不定的前男友,两个都是她唯恐避之不及的人。
她没管,两手一揣闷头向前。
这条路她走得很熟了。往常是来小酒馆消遣,结束之后骑车回家,会经过情人桥。后来开始打工,每每状态不佳,都会到桥上吹吹风,清醒清醒。
塞纳河的夜色很温柔,不像生活,总是伺机给人一击。不重,像恶作剧,但循环往复,纯折磨。
前几天夜里突然降温,雍嘉岁还盖着夏天的薄被,受了风寒。晨起喝水时吞咽困难,对着镜子一看,嗓子有点红肿,她吃了药,勉强压下去。
明天有组会,昨晚熬夜看了小半本文献,加上今天连唱两个小时,这会儿喉咙又开始隐隐作痛。
雍嘉岁手揣在兜里,攥着烟盒来回揉捏,犹豫许久,松开了手。
Lawrence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揣进裤兜,看向河心游船。
她鼻尖溢出叹息,很轻,还是被Lawrence听到了。
“抱歉。”他说,“上次…… 很抱歉说了那样的话,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雍嘉岁侧过脸,瞥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太过随意,让他想起之前苦学中文的时候,总是用不对标点,因为老师跟他说过,问句后面也是可以跟句号的。
他学得快要崩溃了,问句就接问号,接句号谁能明白是在提问呢?
也许是她长得生动,只是眉毛轻轻一挑,他就明白她是在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终于回过味来,问句后面接句号,意思是并不期待对方回答。
Lawrence本来也没打算解释。怪只怪清风刚好,吹起她的头发,也吹动河面波光。
他心头一动,忽而改了主意,于是坦白告知:并非有意冒犯,而是想请她假扮自己女友。至于报酬,可以理解为买断她付出的时间和劳动。
雍嘉岁听完仍然没有说话,因为买断时间和劳动这句话,实在太过刺耳。
不是她敏感,而是不久前银行卡里余额告罄,她曾偷偷向爸爸求助。
方幸离开雍嵘以后,雍嘉岁其实很少联系他。起初那几年也是去办公室找过他的,被傅宝珠撞见,专程来学校警告:“你,还有方幸,都离我爸远点。”
怎么就变成你爸了呢?那明明也是我的爸爸。
这句话哽在喉咙,因为当时年轻,脸皮薄还要强,只顾着把眼泪憋回去,雍嘉岁没来得及说。
倒是在多年之后,傅宝珠得知雍嵘给她转账,又一次打来电话警告时,终于说出口。
傅宝珠听了静默几秒,雍嘉岁几乎能想到她在那头吸气、皱眉,压下不快之后沉声:“走的时候给了那么大一笔,还不够买断她见不得人的青春?要我说,雍嘉岁,很够了,不要贪得无厌……更不要回来打扰我们一家的生活。”
怎么能算贪得无厌呢?
雍嵘给的钱是抚养费,一次性结清的原因她那时或许不懂,现在却不难看清。
雍嘉岁笑起来,很平静地强调:“你也知道我姓雍。”
傅宝珠大概是被她气到了,回答她的是一串忙音……
其实姓雍姓傅还是姓方,哪有什么区别?即使她随父姓,这么多年雍嵘也没有主动来看过她一回。那笔钱在她看来或许很多,但对雍嵘而言,不过是他们名下一处房产一季度的物业费而已。
她也并没有要和傅宝珠争夺的意思,只是……
只是真的很难。
她脸色变了又变,Lawrence有些不解,斟酌着问她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雍嘉岁笑得滞涩,摇头说没有。
即使有,也不足为外人道。
人在难受时,总想找点慰藉,就像婴儿感到不安时会哭闹着要熟悉的玩具安抚。
她已经顾不上发炎的喉咙,掏出烟盒敲出一根递到唇边,而后在包里来回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