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没有植物作遮挡,江锦对地势极为熟悉,来人被发现很难继续躲藏。
半晌,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的石头后面徐徐走出。
月亮还未从薄云后探出头来,山间光线昏暗,江锦只能模糊看出那应该是一个身形高挑的男性。
哨兵可以通过调整精神力,将五感中的某一感提升到极致,江锦正要把精神力集中在视觉上。
然而在下一刻,他的精神力就像成了掌中的流水,变得完全不受控制。
江锦迅速反应过来,暗叫不好——这人是向导,还未打照面,对方就用精神力干扰他的调动!
“你、你是谁?!”江锦问,然而对方不答,似是来者不善。
别说构建精神力屏障,现在连五感都无法调动,一层薄汗爬上江锦的鬓角,他下意识地往后退。
对方却在这时说,“别动!”
话音刚落,江锦脚步一顿,恰巧踢到一块碎石,碎石滚动、掉落入了悬崖,连一声回响都听不见。
江锦没有心思转头、去看向底下那黑漆漆的银河森林,因为他突然全身都无法动弹。
他盯着昏暗中那个逐渐靠近的身影,眼眸震颤——短短十多秒,对方竟然能干扰他到如此地步!
向导等级高出哨兵越多,干扰越轻松,反之效果有限。显然,现在对方和他的情况属于前者。
他来过这里无数次,从未发现有第二个人的踪迹,所以这人很可能是跟着他上山的。
电光火石间,江锦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近,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不禁从额间流下来,心跳如雷——这人想干什么?方才他照顾洛洛的情形,都被看到了吗?如果他把这事捅出去,洛洛要怎么办?
这一连串疑问在他脑海里刚噼里啪啦一顿炸完,对方刚好江锦面前站定。
两人身高相近,但对方身形要痩薄许多,且不知为何在微微喘气。接着,对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江锦的手臂。
肌肤相接的瞬间,江锦被钳制的身体却顿然一松。
对方似乎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口了,因为江锦反应极快,一个反手拧住对方的肩膀,两步远离悬崖,将对方往里使力一推!
眨眼间,形势陡然逆转!
这令对方猝不及防,他脚下趔趄、一声闷哼,“你……放开!”
他的话咬字不清,因为江锦手上的力气让他感到双肩要碎了一样的疼痛难耐。
江锦不喜欢虐待他人,但他必须这么做,用疼痛阻止对方调动精神力、妄图再度控制他。
江锦沉声再问:“说,你到底是谁?!”
对方的力气远不如江锦,知道无法挣脱,索性不再挣扎,可他答非所问,“……我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江锦一时错愣,这个答案没有消除他的疑虑,反倒是火上浇油。
哨兵和向导身体素质差距明显,所接受的教育也完全不同,学习生活都被严格区分,江锦不认识任何向导学生,更别说结怨了。
他想不出,除了那些欺负他取乐的哨兵,还有谁会大晚上的跟着他上山?
江锦不爱恶意揣度他人,猜测这个向导是被那群目无校规的哨兵唆使的。
光线昏暗,江锦谨慎为上,他十指施力,咬牙问道:“是不是哨兵班让你跟踪我的?”
否则,怎么会选光线昏暗的晚上?又怎么会未见其人,先用精神力控制他?这个向导知道打不过江锦,只能耍阴招。
江锦双臂用力、陡然拉近双方距离,在对方耳边吼道:“连你这个向导班的也想欺负我吗?!”
江锦的声音近乎爆喝,对方的身体猛地紧绷、僵住了,沉默良久,才听见回话,气息虚浮:“你在说什么……我不是……”
还想狡辩!
江锦手上又收紧,这下对方疼得受不了了,低喘着叫,抬手要推开江锦,却碰到了江锦腰上未愈的伤口。
“嘶——”伤口像被火舌燎了下,江锦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死不死的,正是需要鼓起气势的时候,江锦却像个磕了个小口的鸡蛋,坚硬的外壳只是假象,实则一掰就碎,流出发臭的内里。
无数的画面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满地泥泞的拐角盲点、昏暗潮湿的储物间、写满侮辱性字句的宿舍门口,还有臭气熏天的厕所……还有骂不绝口与拳打脚踢。
江锦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眼眶悄悄地红了,心中的怒意不断迸发、熊熊燃烧,他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我没有耐心,快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应弛茂叫你上来的?!”
轻而易举地,江锦就把对方抬至踮脚,但他还是不答,一手扯动颈后衣领,一手对着江锦的手臂又掰又抠,呼吸愈发急促,接着有一股潮热的气息直往江锦脸上喷。
江锦直觉不好,但来不及了,一下慌了神,刚想松手,却不慎吸到了满满一口浓烈的香气。
一股陌生的燥热感先在他肺腑绕了一圈,又直冲脑海。片刻失神后,江锦喉咙一痒,“咳咳!”满腔火热与眩晕才稍稍缓解。
霎时,江锦如临大敌——是向导素!还是浓度超标的向导素!这人竟敢还想用向导素来控制他!
控制向导素、不随意释放是作为向导的基本修养,是向导入读圣所的第一课。眼下,这个向导却宁愿用向导素抵抗,也不肯回答江锦的问题。
江锦当机立断,迅速降低嗅觉的灵敏程度,接着用双手揪住对方的衣领,把他往洛洛所在之处的反方向——悬崖边拖去。
双方脸部近在咫尺,对方的香味和气息像蒸腾的雾气般往江锦脸上喷散,一阵又一阵。
江锦知道其中厉害,反复提醒自己,决不能再给对方使用精神力或向导素的机会!
“既然你不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下一刻,江锦摁住对方的肩膀,猛地一推,眨眼间,他的上半身就探出了悬崖外,仅剩腰部以下还能堪堪站住。
此时,万丈深渊下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清,只吹来阵阵森林阴风,死亡的气息铺面而来,让人头皮发麻。
身处此等险境,对方把江锦一双青筋暴起的臂膀当成了救命稻草,使劲扒拉住,一副又犟又怕死的窝囊模样。
江锦气道:“你到底说不说?!”
江锦的怒吼响彻山间,最终,对方回应了,但回应的不是具体的字句,而是一声弱不可闻的吸气音。
正在此时,天边的云飘走了,月色清辉柔和地倾泻而下,把整片山头都照得清亮无比,对方的面容映入他的眼底。
他发黑肤白,眉眼细长、鼻子高挺、嘴唇细薄,面容清隽秀气,是一张气质沉静温和的脸庞。
江锦原地愣住了。这人虽然年轻,但也要比江锦大个几岁,是正值青年的年纪。那么,这人就不是圣所学生。
更想不到的是,青年脸上没有半点凶神恶煞、或是不甘失败的神色,而是眉头紧蹙、双目无神、大汗淋漓的放空模样,像是吓坏了一样。
那股香气还在两人之间萦绕,虽然将近闻不到了,但时刻提醒江锦,防人之心不可无。
只是这次,江锦松开桎梏着青年的手,往后退了一段距离,留出空间,并挡在通往洛洛所在之处的小路前。
青年如获大释般,立即往里走,而后双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捂着后颈,气喘吁吁。
江锦在旁神色警惕,上下打量这个青年,怎么看怎么奇怪。
比如,大夏天的,青年却穿着西装长裤和高领衬衣,全身都捂得严严实实的,领口扣子还系到了最上面一颗,看着就热。
再比如,青年看上去比想象中的更痩,方才危急不觉得,现在想起来,他刚刚捏住的不是肩膀或是手臂,更像是一把坚硬的骨头。
眼下已过去好几分钟,对方还没有平复下来,江锦的耐心快要被耗尽了,“快说,你到底是谁?!”
却不想,对方转过头来,喘着气,颇为不满地说:“我还想问问你是谁……这里离森林这么近,你一个人晚上跑来这里……不怕被变异的森林植物叼走吃掉吗?!”
江锦:“……?”
青年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站起身来,却没有直接走向江锦,而是先拍干净全身上下的灰尘,才几步逼近江锦。
青年沉声道:“我问你,你刚才是想杀掉我吗?为什么?”
“什么?”江锦摸不着头脑,但他不敢放下戒备。
向导擅长观察人心、伪装目的,或许青年是在演戏呢?不过,他更不想冤枉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