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六十分。

除了第一个副本以外，他们打的每个副本分数都比这个高。如果是大型副本，哪怕只是在里面做完主线任务，估计也已经超过这个数了。现在，他离那个愿望是那么近，那么……

苏堇第无数次站在游戏大厅里发呆。

他觉得这个系统的激活方式真的太傻了，如果程序是他设计的，他绝对不会写一个纯粹按照关键词触发的东西出来。凭什么只要他想起哥哥就要把他拉进来，然后让他一次又一次的站在这个地方不知所措。只要站在大厅里，他就仿佛能够听见一个声音在不断诱惑他，拉上黎曦和南焕，开始下一个副本，你哥哥马上就回来见你了。

他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站在分数查询器前面发了会儿呆，然后选择了退出游戏大厅。短暂的眩晕后他回神，然后他只是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脑上打开的是他刚刚正在浏览的工作邮件。

距离上次副本结束已经过了七天，下一个周末即将来临。对于苏堇来说，每一周还有工作日和休息日的区别，但对于黎曦这个在放暑假的大学生和南焕这个根本没有正经工作的无业游民，坐在这里的每一天恐怕都谈不上有多充实。不过放假的学生凭什么要每天那么充实呢？

苏堇今天下班回来的时候打开门，看见黎曦和南焕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巨大的电视屏幕上闪烁着游戏画面。他一回来，黎曦就冲他招手，然后推搡着南焕说该吃晚饭了。

其实苏堇没有在家吃晚饭的习惯。他是个典型的生活作息比较辛苦的上班族，而且家里也没有人为他准备好他的一日三餐。其实苏堇原本对这些也无所谓，毕竟找个人来家里做和在外面买，他没有觉得这两件事的区别有那么大。

但是黎曦就是个……苏堇真的不知道该用哪一个词来形容他，苏堇被他照顾的都有点手足无措了。

他在黎曦期盼的目光里挪到餐桌边坐下，黎曦不知道为什么每天心情都很好，给他介绍着今天做的菜。苏堇感觉到黎曦好像在摸索他喜欢的菜色和口味，这种感觉很微妙。因为身份原因，总有很多人试图讨好他，但他一般不会给别人那个机会。而现在被黎曦这样讨好的感觉意外不坏……不不不，黎曦还和他纠正这不叫讨好，黎曦甚至和他纠正说自己不是他的情人。

可能情人这个词很难听，苏堇想，但是情人节的情人为什么又是个好词？莫名其妙。

很多次苏堇想在饭桌上开口。和之前一样，他们该打下一个副本了，他们就快实现目标了。可是躺在潜水舱里那种茫然又空洞的感觉如潮水般在他的心中不断翻涌，悄无声息又将他喉咙中说不出的话语卷入腹中。

苏堇很清楚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叫什么，这叫退缩，这叫害怕。他对这两种情绪并不陌生，很多年里他都不是一个果断的人，这点他自己清楚。他不仅会退缩和害怕，他还总是后怕和后悔。现在的他就是被一种后怕裹挟着，走不出下一步。

苏堇曾经也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起码他努力了，他筹划了，他试图分析自己见到的一切，从中找到一些可以遵循的规律。可是这些副本能对他们做的事情远超他们想象。既然连他们的记忆也可以被篡改，身在这个不知来源的游戏里，他们还有什么是可以不被篡改的？

这个想法让苏堇感觉到浑身发冷。

从如今回头去看，其实这个海上惊魂副本对他们来说还有太多的不解之谜，但他们可能永远也没有搞清楚那些谜题的机会了。

直到一切全部结束，他们也无法真正说出海下的存在是什么，他们到底被施加了什么影响。苏堇在刚刚回到现实的那一刻，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恍惚感——他如今的记忆，是他的记忆吗？

苏堇发现自己居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说实话，连那些他曾经以为他永远无法忘怀的东西都在副本里被轻松洗掉，此刻他要依靠什么才能判断自己到底记得的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苏堇是个很恋旧的人。他翻出那些属于他兄长的旧物，他在那间曾经属于他兄长的主卧里缓慢的踱步，他翻出那些从他哥哥手中经过的文件，然后却因为反复触发关键词而一次又一次的拉进副本的游戏大厅。

那一刻他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东西的进入机制真的太蠢了，就连如此空虚而悲伤的场景都变成了滑稽戏码，这让他心头里涌起的那些痛苦和悲伤全都化为了一种憋屈的疲惫，而最后他也只能无奈的走出副本。

随时随地被拉进副本的感觉就像是喝酒断片，虽然苏堇没喝过酒，但他从各类影视文学作品中了解到的断片就是这样的。被拉进副本之后再走出来需要时间，要想起自己刚刚在干什么没那么简单，可现实中的时间却几乎没有动，苏堇有时候觉得还好他每次被拉进副本的时候不在人前，不然他看起来肯定像个间歇性卡机的机器人。

本来就有人觉得他像机器人了，要是他还卡机，那他看起来就更像机器人了。想到这里，苏堇甚至还有一点惆怅。

本来复活哥哥像是一种希望，现在这样希望一直拉扯着他，已经化为了一种长久的折磨。他也不禁在想，如果能够结束这种折磨，他……

想到这里，苏堇又觉得，如果墨白知道他现在是这个状态，那墨白又要拉他去看病开药了。他的精神状态应该也没有那么风中残烛吧？他只是……

黎曦从厨房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摞碗筷。他把瓷碗推到苏堇面前，又把桌上的松鼠鳜鱼推过来。

黎曦说：“我跟着菜谱学的，今天头一次做，你尝尝？”

番茄酱裹在鳜鱼四分五裂却又被炸至金黄的尸体上，鳜鱼的脑袋绝望般微微翘起，苏堇和那颗小小的眼珠对视着。他伸出筷子，筷尖碰到金黄色的尖，浓稠的酱料包裹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