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堇说:“不知道。”
想了想之后,苏堇又说:“感觉很亲切。我觉得……我似乎忘记了重要的东西。但是我不想记起那些重要的东西。”
南焕说:“我说的对吧,忘记一切纯粹的活着也不错,像是生命最本真的样子——”
苏堇说:“我不觉得活着很有意思。像我们现在这样每天蹲在这里,看着这些我们根本不认识的东西,重复做着机械性的东西……”
苏堇又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轻轻拨弄着潜水钟检测仪器上面的那些检测用的按钮,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核对着黎曦此刻的状态。南焕用肩膀撞了他两下,但是苏堇对他始终置之不理。南焕觉得没趣,于是从他身侧走开,站在岸边抬起头看着更上层的建筑物。
在那里,有一具人的尸体正掉在那里。
周遭的一切都是诡异无比的物件,他们生活在一片坚硬的色彩瑰丽的平整的平面上,头顶上和脚下全部都是一片流淌着的色彩,脚下的那片色彩触碰起来的感觉是湿润的冰冷的,还有微凉的东西会在他们踏出这片避难所时扫在他们的面上身上。
在这对他们而言陌生无比的世界里,最亲切的居然就是这从上方倒垂下来的,人死后留下的尸体。那起码是个人,而他们知道自己也是人,换言之,他们和这尸体是同类。同类,多美好的一个词,显得他们在此似乎并不孤独。上头的这两个人都不爱听他说话,他抱着自己那一肚子不着边际又满是冒犯的玩笑话,最后也只能对着这唯一的同类随意聊两句。
而苏堇,他想成为这样无忧无虑的同类已经多时了。其实南焕觉得他差不多是个死人了,毕竟苏堇坐在岸边一动不动的时候,他的眼睛黑的和尸体没有焦距的双目区别也不算大。
南焕聊完天又在这里漫无目的的瞎逛。他去看了一眼他们储备食物的地方,其实那些食物对他来说也是根本区分不出来的,只不过黎曦告诉他们,这个地方的东西是可以吃的。如今他们唯一没有忘记的东西就是彼此,南焕还是很相信黎曦说的话的。但哪怕他和苏堇再怎么无所事事,为了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总还是要摄入那么多东西的。
黎曦说他们可能还需要再坚持七天,但黎曦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已经过了几天,而他和苏堇两个人连什么是天也不知道。苏堇把“天”这个字的发音在舌尖来回滚了七八十遍,最后也没有回忆起一丝一毫的相关物。
南焕抓着一团微凉微硬还是长条形的东西进来,他的手指将其中坚硬的、牙齿无法咬碎的部分剔除掉。他走过来的时候苏堇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像一尊塑像,站在那里就一动也不动。他把手里的东西塞进苏堇嘴里,苏堇就会将那些东西吞咽下去。这基本就是他们这段时间的生活方式了。
南焕说:“苏堇,告诉你一个消息。你刚刚吃掉的是我们存下的最后一份食物。”
他这样说,苏堇并没有什么反应,但南焕笑的前仰后合。
苏堇说:“他管你的朋友叫吊在那里的那块死肉,你的朋友可以吃。”
南焕说:“不行,那块死肉已经不新鲜了,现在靠近过去就会有一股很可怕的味道。”
那是黎曦和他们说的,黎曦当然会告诉他们,腐肉是不能吃的。对于此刻的黎曦来说,他的视界里没有什么具体的生物,只有新鲜的肉和烂掉的肉。他自己分辨很容易,但南焕和苏堇两个人已经失去了判断的能力,他只能向两个人强调,正常能吃的肉闻起来是不会让人觉得那么恶心的。
其实对于忘记了一切气味的两个人来说,任何一种气味都很可怕,但人体腐坏带来的巨大味道已经几乎可以进攻他们的其他感官,所以这种程度的判断他们还是能自己做的。
苏堇说:“我不用吃。”
南焕说:“你饿死自己也无所谓,但是等他上来之后又怎么办呢?他从水下上来,应该是要吃点什么的吧。”
苏堇看着仪表盘上显示的数字。黎曦花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潜入了预定好的深度,接着在预定深度停留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黎曦开始缓慢的上升。因为这一次他们的设备已经破损,潜水钟没办法再往里注入气体保持气压,所以黎曦这次需要按照一般的潜水流程,在水下执行整个减压的流程。所需的气瓶黎曦已经自己现行布置好,所余下的不过是漫长的等待。
苏堇说:“不就是要新鲜的肉吗,刀给我。”
在这已经不留下一个正常人的水上作业平台上,到处都是游荡着的疯子。他们只知道自己需要取暖,需要休息,需要进食,却不知道什么是可以用于遮蔽自己的,不知道什么是可以让自己安稳睡眠的,不知道什么是可以塞入口中果腹的。所以当他们饿了,他们抓起手边的东西便吃。当他们冷了,他们抓起手边的东西便盖。
当一切都成了一样的未知,那未知和未知之间就再没有了高下之分。
对于此刻时间观念完全混乱的他们来说,他们自然不可能知道副本到底推进到了哪一步。由于经常下雨,黎曦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办法通过天色来判断现在是第几天,这让他对时间出现了错误的判断,他算出来的时间流速远比实际的流速慢。
他以为他们为期四周的任务期可能还剩下一周,但实际上,这个副本已经逼近尾声。总部已经长久没有接收到这个平台发来的信号,再加上派过去的安保部队也音讯全无,毫无疑问,这个平台出大事了。此刻的总部已经组织起一批搜救队,这支队伍带着他们认为可能会用上的各色补给,乘坐着直升机正在往这个采油平台赶。
距离他们看见这边人间炼狱般的景象,仅有不到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