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最初的一天之后，这种伪全知视角给黎曦带来的感受从新奇变成了负担。其实人的脑子本就不是为了处理这些繁杂的信息而诞生的，身边发生的一切一股脑的钻入黎曦的脑子里，不分主次，没有人脑本能性的去划分这些信息的高低层次，全部都要由自己的主观意识来筛选一遍的感觉实在不算是好受。

身边现在又躺着一个似乎比起圆满结局更想人为制造一些事故让他们的经历变得更加跌宕起伏的人，还有一个自从失忆后就彻底成为锯嘴葫芦往那一站直挺挺和尸体一样的人，黎曦的心情确实也称不上美妙。虽然他早就知道自己这两个队友都是一顶一的神人，但局势真的变成这个样子时，他还是有些力竭了。

黎曦问过苏堇他到底忘了什么，但这句话对于苏堇来说显然是很奇怪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记得自己忘了什么呢，他都忘了。所以苏堇只是望着他，什么答案也给不了他。

南焕说，忘记了过去之后有一种不知道来路也不知道去路的感觉，但他并不觉得这种感觉有什么不好。

苏堇的来路和去路对于苏堇来说意味着什么呢？黎曦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对苏堇是有了解的，虽然他和苏堇对于彼此的过去都只有匆匆一瞥，但他们一起度过的这些日夜总归是不能作假的。现实中的他们认识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暑假，但在这个异世的空间里他们已经是一同历经生死的战友。苏堇已过去的人生里当然没有他，可如果苏堇规划的未来里也没有他，黎曦还是会有一点难过的。

所以他问苏堇：“关于我，你还记得多少？”

苏堇说：“我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黎曦说：“这没有正确答案。”

他不知道苏堇听见这句话之后是想了太多还是什么都没想，但总之苏堇一句话也没回复他。南焕说你别问他了，闭着嘴不说话的人心里想的都多，这是我的本能告诉我的，他心里憋了事！

黎曦知道南焕一直以来都是自诩社会经验比他们两个丰富许多的，他不知道南焕这种玩世不恭中夹杂着一股浓厚的小人做派的性格到底是从何而来，但眼见着南焕失忆之后还是这样一幅犯贱的样子，他感觉南焕这样子也算是天生的。他承认南焕说的很多话都是对的，但他觉得这一次南焕错了。

苏堇……其实不是那样会想那么多的性格。

黎曦是这样觉得的。南焕说苏堇专制，说苏堇太凶太要强，又总是说苏堇在商场上做了大坏人，做了那个算计到别人家尸骨无存的人。但他觉得苏堇的本心并没有作恶或者行善的指标，苏堇不是那种会去思考人生的意义与存在意义的人，他的生活总是那么务实，甚至朝着一些明显不可能的目标切实努力着。

黎曦将手覆在苏堇脸侧上的时候，苏堇没有躲，也没出声。黎曦指腹下的肌肤滑顺又微凉，竟然让他想起水生生物身上那层薄薄的鳞片。

他说：“你要是不知道做什么，就努力活下去，好不好？”

苏堇说：“好。”

在黎曦心里，苏堇始终是个很可靠的人。苏堇给出了他这样的承诺，他就不应该去质疑苏堇践行这件事的坚定程度。只不过这一声应答后，黎曦日后才会知道什么叫不要轻易接受神经病的承诺。

黎曦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性格，也不像苏堇那样总想弄个备用方案。现在苏堇这个指挥中心完全是瘫痪状态，一切如黎曦最初想的那样子，主动权来到了他手上。

苏堇之前一直是不主张他再次下水的。现在的局势很不明晰，谁也不能确定他下水是不是自寻死路，苏堇不愿意他去冒这种险。按照苏堇的规划，就算要再次下水，也是应该在他们没有其他方案的时候，再潜水下去殊死一搏。

但显然，黎曦是没那么认同这种想法的。尤其是在获得这种全新的视界之后，他更觉得自己应该再次下水看看。不管怎么说，黎曦都觉得那天他听见的声音显然是一种对他的召唤，而要说到底是谁在召唤他，自然是水底的那个存在。黎曦不觉得自己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陆上假装自己听不见他的声音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