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曦感觉到自己仿佛漂浮在水中。

水不是冰冷的，而是温暖的。这样说可能有些奇怪，因为水冰冷还是温暖是由温度来决定的。但此刻的黎曦感受不到水的温度，但他能够感觉到一种名为温暖的触觉正温柔的包裹着他。人有时候是能够从一个物体上的其他属性感受到一些生理感受的，有时候这被称为通感。这就是此刻黎曦所感受到的，一种温暖的液体。

这或许也不是液体，他想，他只是感觉到了一种失重的漂浮感。

在海中随波逐流有时候与在太空中无边无际的飘荡并没有区别，甚至都是同样的黑暗，同样的缺氧。他穿上潜水服跳入水中的那一刻和穿上航天服飞往天空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连那种分不清楚方向的眩晕感都是相同的。

他在那种遨游感中听见了一个声音在问他。

“人是由什么组成的？”

黎曦模糊中有一种感觉，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其实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但他的大脑不受控制的堕入了这个问题之中。

黎曦想，那需要先定义什么是“人”。人，可以由眼睛、鼻子、嘴巴、手足、内脏、血肉、骨骼组成，但似乎也可以由情感，记忆，关系，兴趣，成就组成。

那个声音说：“如果我剥夺你们所有用于在这个世界寻找何为自己的答案，人类还会成为人类吗？我邀你一同见证。”

黎曦睁开眼。

他才意识到那是一个梦，那种温暖感在这一刻从他身上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因为许多天的连绵阴雨而留下的冰冷与潮湿感。耳边传来淅淅沥沥雨滴落下的声音，伴着火焰燃烧的略微声音。其实燃烧本身并不会带来很大的声音，但伽马原油的燃烧中会散出大量的热气，热气和其他器具刮擦便会发出声音来。

黎曦能够感受到，外面的自然光减弱了很多，所以现在应该是到了晚上，太阳已经下山。这里本身就是金属和混凝土建筑的区域，太阳落下去之后，这些东西都会迅速的冷却，昼夜温差比正常的荒岛还要大不少。

苏堇虽然没做过饭，但毕竟也不傻。现在赶鸭子上架成了厨子，其实他也能烤出点能吃的东西。虽然今天他们也在水里捞到了一些人类残肢，但他们没打算在自己认知失调之前主动去碰触这种会让人心理不适的东西。而且因为这些鱼现在都半死不活的，南焕那漏洞百出的捕鱼器械意外的好用，一天时间居然还捞上了不少鱼。

南焕说，要是我们现在熏的鱼够多，之后就不需要吃两脚鱼了。毕竟捞上来的东西可能是错的，但我们放在食物区即拿即用的不出问题就行。苏堇明白他的意思，但苏堇心里总归是没有这么乐观的。

黎曦朝着他们两个聊天的声源方向走过去。结束了一天捕鱼劳作的南焕听见身后传来的声响，望着黎曦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又笑起来：“你可别摔了。”

苏堇放下手里的东西，鱼和火焰来了一个亲密接触，他朝着黎曦的方向走去，南焕蹲在旁边说话：“你这条肯定烤糊，烤糊了你自己吃，我绝对不吃这个。”

苏堇低声说：“谁管你。”他只是怕黎曦看不见的情况下摔了，毕竟这片破碎的地块上随处可见裸露的钢筋，破碎的混凝土，还有缺乏边缘护栏的各种随时会让人跌落的边角，黎曦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劣势还是太大了。

黎曦能够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从侧面伸了过来，虚虚搭在他的手臂上。其实黎曦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因为苏堇的身板和他差别太大。要是他真的摔下去，肯定是他把苏堇一块儿连着带了下去，而不会是苏堇能够拉住他。不过苏堇想着过来扶他这件事里有很多让他欢喜的潜台词，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问：“你们两个今天没忘记什么吗？”

苏堇说：“起码我没发现什么更多的怪事。”

南焕说：“我觉得没有。就算忘了肯定也是一些平时本来就想不起来的东西。”

想起梦里的那些话，黎曦问：“你们还能回忆起自己在现实里的生活吗？”

苏堇的身体僵了一下。黎曦往前走，却感觉到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缓慢的向后滑去。苏堇本就没有用力，此刻显然是停留在了原地，没有跟着他一起往前走。

黎曦将声音放软了些：“阿堇？”

苏堇的声音陡然刺进他耳朵里：“别这样叫我。”然后苏堇又像是后悔一样，将最后一个冰冷的我字咽进了喉咙里，“不，不对，我……”

南焕说：“你忘了什么？”

黎曦问：“南焕，难道你什么都没忘吗？”

南焕耸肩：“我不在乎。我根本都不想去回忆我在现实里记得什么，就现在这个趋势来看，迟早是全都要忘光的。无所谓，我本来就没什么特别想记住的事情。我现在的情况就是除了时间的推移和天上那些东西以外我什么都没忘。”

苏堇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我忘记了。我不记得……我不记得我的父母和姐姐了。”

然后黎曦感觉到那只手抓他抓的又紧了些。苏堇的手指将他身上这件本来就不厚的衣服揪到一起，让他的手臂感受到一种皮肤略微裸露而出的寒意，以及布料勒住手臂的微妙感觉。

苏堇问他：“你自己的事情呢？”

黎曦说：“起码目前来说我还记得。我家里人的脸，他们的名字，喜好，工作，平时的日程。还有我自己的兴趣爱好，我就读的专业和学校。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人对我说话。他说会剥夺掉人之所以为人的部分，还邀请我和他一起欣赏。”

人之所以为人……苏堇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所以他现在忘掉的这些东西，就是他的立身之处是吗？他的立身之处是……

黎曦感觉到苏堇拽他拽的更紧了。

苏堇低声说：“我不能忘记这些。我不能忘记我为什么来这里。”

南焕说：“你怎么执念这么深。忘了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