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说的话，季岑的唇角勾了勾，一直维持着的笑意仿佛也真实了一些，漆黑的眸子微微弯起。

"但是，"白水清接着道，"你哥哥必须要知道他的心脏是我给的。"

少年的表情很平静："是我把命换给了他。"

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白水清死死盯着季岑露在外面的眼睛，等着他的回复。

他不甘心。

如果不是因为生活实在过不下去，他也不愿意就这样死去。

到头来连尸体也不是完整的。

白水清的眼眸沉了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但是他没办法。

他父亲从他小时候就在外面打工，嗜酒开车撞死了人，早早就在监狱里蹲着出不来，母亲在生下他弟弟妹妹之后就跑了，知道丈夫入狱的消息也从来没有回来过。

一下子他要养活家里四口人。

父亲入狱了之后也没有往家里送钱，母亲更是从不与家里往来，在奶奶还算康健的时候，还能做做手工活供一家人吃穿。

但是后来奶奶得了肝病，肝衰竭，全身的血液都要换一遍，打一针就要三万块。

纳多少鞋底，做多少手工活都赚不来这个钱。

整个家彻底破碎，他不再上学，拼了命地打工，借钱，村庄里各家各户的门他几乎都敲过，所有的台阶他都跪过，不管什么脏活累活，只要有钱他就干。

奶奶一生都在吃苦，他做不到看着养他长大的老人就这样死去，弟弟妹妹年纪还小，必须要上学，至少要认字，能学会一门手艺，确保日后能活下去。

日子过得太苦了。

他没办法，实在是没办法。

面对命运，他连一粒灰尘也不如。

季岑皱起眉，看着他。

"我已经同意资助你的弟妹直到工作，负责你奶奶全部的医药费，以后也会给她养老送终，你借的钱我也会一一给你还清。"他的语气不快，让白水清听的很清楚，"但这个要求我不会满足。"

这种器官捐献，本来就不合法，如果哥哥知道自己的心脏是这种来路，以青年的性格必然不会接受。

如果这样那一切也就都没有意义了。

听到他说的话，白水清嗤笑一声，语气里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悲哀："那就不用谈了，说起来我的这颗心脏还真是受欢迎。"

他的声音很轻，"前几天，也有个人找我要这颗心脏，也不知道他愿意开什么样的条件。"

"您觉得呢？"

白水清抬着头，直视季岑的眼睛。

季岑也看着他，空气里沉默持续了很久，白水清手指紧了紧，但是面上不显，还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他心里也没底，自己并没有见到另外一个人，根本就不知道对方能给什么样的条件。

但是他不想让步。

季岑的目光在他身上犹如刀割一般，两个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谁也不让步。

"好。"在白水清准备开口的时候，季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法。

他起身站了起来，俯视看着这个满脸倔强又瘦弱的可怜的少年，眉眼冷淡，已然不复先前的笑意。

时间还长着，只要先拿到心脏，什么都好说。

至于实话要不要告诉他哥，那也要等他哥好起来了再说。

话说完，季岑示意身边的助理递过去一份合同，不再多留，转头上了车。

白水清的表情有些木然，他愣愣地拿过那份自愿捐献器官的合同，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捏着那几张纸，像是卸了力一样，整个人的肩膀也落了下去。

他的命就在这么几张纸上了。

字签完了，他的命也不是他的了。

助理很快就把合同收好，转身上了车，只留下白水清在院子里愣神。

天气慢慢变凉了，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狼狈，白水清换上的衣服早已不适合现在的季节，风吹过来不禁让他打了个寒颤。

想起了什么，他慢吞吞地拿起自己早就过时的老式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么凑巧，两个人都在同一时间想要他的心脏，还都是为了别人。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

喉咙有些发涩，白水清张了张嘴，他吐字很轻，但很清晰："你是不是…"

刚说出口，他突然意识到接自己电话的好像不是买主本人，于是改口："…你们老板，是不是姓季？"

电话对面，白秘书一愣，一旁的季照临也愣住了。

……

夜深了，走廊上漆黑一片，季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窗外的一点月光看里面沉睡的青年。

他伸出手，将手心贴到透明窗口上正对着青年的位置，就像触碰到了青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