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
“是你害了她!!”
“……”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独我一人的角落,依稀有无数声音劈头盖脸而下。
惶惶不可终日,我将自己关进少有人往来的药房,除却捣药,再不问其他。
*
又半月。
时逢王母瑶池仙会,往来月宫的仙佛比往日里多了不少。
有仙娥与星君相熟,径直进药房取仙丹,抬眼瞧见我在角落里捣药,顺口道:“卯二,怎得许久不见素娥?”
取了两枚玄霜,她又道:“换了捣药杵?瞧着色泽与以往不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我后知后觉,天蓬认下了所有罪过,素娥理当被无罪释放,可月宫中已许久不见她的身影。
再有,捣药杵……
待药房的门徐徐合上,我骤然起身,冲向隔壁存放着捣药杵的壁柜。
果不其然,捣药杵亦少了一枚!
心上涌出不祥的预感,我再无心捣药,原地打转许久,装了几枚本该过几日再送去司命星君处的仙丹,直奔星君府。
司命星君府上有一望天鉴,能见凡间万物。
若素娥当真胆大包天胆敢私自下凡,望天鉴必能让她无处遁形。
幸逢王母瑶池仙会,我抵达时,星君府上下空无一人。
不作犹豫,我直奔内室望天鉴,细细探查起下界捣药杵的踪迹。
不出片刻——
“福陵山!云栈洞!①”
我死死盯着望天鉴,望着下界福陵山中“你耕田来我织布”,仿佛寻常凡人夫妻的天蓬与素娥,久违的妒火灼燃心间,双目倏然猩红。
凭什么?!
我在月宫自苦,他二人却在凡间逍遥自在!
凭什……嗯?
望天鉴中,顶着猪刚鬣面目的天蓬大步迈进云栈洞,朝背对着他的娘子大声开口:“卯二娘子?”
卯二?
看清回眸望来他娘子的面目,望天鉴外,我心跳如雷,两眼骤然浑圆。
素娥狂悖!
私自下界不算,她竟敢偷了捣药杵,冒充我身份?!
她……
想起什么,我眸光忽闪,妒火熊熊的心里仿佛一场春雨浇灌,倏然生出名作希冀的花。
卯二?
天蓬以为与他结亲的娘子是我?
是了!
历经六道轮回脱胎换骨,他如何还会记得前尘事?
与他举案齐眉共度一世之人,本该是我!
胸腔内倏而聒噪。
不等我厘清前后,匆匆的脚步声自背后传来。
“玉兔?你为何会在此?”
辨不清自己是作何想,听出司命星君声音的刹那,我心一横,骤然回过头。
确认他已看清望天鉴中情形,我抬眸觑了眼望天鉴,沉声道:“不敢瞒星君,因宫中遗失捣药杵,我特来借望天鉴一用,无意中发现……”
故作为难抿了抿唇,我又道:“是否当直言上书王母娘娘,还望司命星君决断。”
司命长袖一挥,冷然道:“大胆素娥!竟敢无召私自下界!玉兔,你与我同去瑶池,将此事禀报王母!”
我眸光一闪,颔首道:“但凭星君决断!”
*
不出半日,素娥已被行动飞快的天兵天将押解回天界。
宫里宫外流言纷纷,我按捺不住,趁宫中人不备,偷溜出月宫,径直去往南天门。
不知是捣药杵的感应,还是我二人实在太熟悉彼此,在我出现刹那,灰头土脸满身狼狈的素娥骤然抬起头。
“是你?!”
眼神交汇,她眸光一凛,竟挣脱了天兵天将的捆仙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
“相伴相知百年,我自认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
她的眼里是我从不曾见过的愤恨与绝望,我心一沉,眼神下意识闪躲。
“我……”
话没出口,啪的一声,左侧脸颊骤然传来火辣辣的疼②。
我两眼圆睁,捂着左脸颊,全然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为何?”
若说方才看她周身狼狈、顾念着昔日岁月我还有几分过意不去,而今一记耳光落下,我还有什么顾忌?
“与人私相授受者不是我,私自下界者不是我!”
我盯着她忍不住颤抖的眼睛,每说一句,距离她越近,冷冷道:“迫我出门,让我遮掩,偷我捣药杵,冒用我身份……做错事的人分明是你,还有何脸面反过来问我为何?!”
“你……”
似第一天认识我般,素娥死死盯着我,周身摇摇欲坠。
“你说……”
眼见围观者越来越多,负责押解的天兵只怕中途生变,眼神交汇间,再度上前绑住她双手,冷声朝左右道:“休得胡闹!快快散了,容我等面见王母!”
素娥浑身一颤,偏过头,再未看我一眼。
**
次日,消息传回月宫,素娥因违背天规,“被贬下界,沦为凡人”。
九重天上岁月无竭,有人犯戒、有人下界又轮回……皆为天界寻常。
我本以为诸事落定,广寒宫的日子亦将恢复至死水潭般的日复一日,却不知为何,午夜梦回,望天鉴中的情形时时盘桓脑海、流连不去。
“卯二?”
“卯……二?”
“娘子!”
天蓬的声音似有魔力,每夜入我梦中,诱我沉沦、沉沦……
明知前方是无出路的沼泽,我依旧沉沦其中、不可自拔。
又几日,太阴令我去司命星君府送药。
我抵达时,星君府上照旧空无一人。
按捺不住心下对天蓬的记挂,我偷溜进天鉴室,启动望天鉴。
“隆——隆——轰隆隆隆……”
天鉴停止转动,我忍不住上前,看向鉴中那道心心念念多日的身影。
“西梁……迎阳馆驿?”
看清鉴中同行在天蓬身侧的身影,我神情一怔,忍不住皱起眉头。
齐天大圣孙悟空?
听闻孙悟空得观音菩萨钦点,从五行山下脱逃,接了护取经人西上的活计。
天蓬与他一处,莫非也接了保护取经人的活计?
未见面时只是想念,待真正从望天鉴中见到了天蓬的身影,原本以为能缓解的想念不减反升。
我再按捺不住,揣了本该给司命星君的玄霜,直奔下界!
“哎哟!”
我的本意是径直去往迎阳馆驿,却不知哪里出了错,回过神时,人已置身西梁国外解阳山上一处猎户挖出的陷阱里,除却野兔往来,四下人迹寥寥。
我满心绝望,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呲啦”一声,似有人踩中陷阱,自上方落了下来。③
不知来人身份,我连忙化作原形,躲进不见光的角落。
“……小兔儿?”
凡人愚善,见我被藤蔓缠裹,那女子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急急忙忙来救我。
好一副皮囊!
看清她面目,我心里一动,顿时喜上眉梢!
——而今身受重伤化形尚且困难,不如暂且占了她躯壳去见天蓬……
想法未能成形,头顶骤然上方一暗。
“妖怪,哪里逃!”
谁人一声惊喝,凛风紧随其后飒然而来!
我浑身僵硬,怔在原处忘了动弹。
“大圣饶命!”
好在凡人愚善。
不等我反应,那女子已经张开双臂护我在后,又怕齐天大圣伤我,喋喋不休说了好一会子话。
齐天大圣?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无心听那女子絮絮叨叨,我强撑着化作人形,假作柔弱以退为进。
果不其然,“皈依佛门”的孙大圣不似如往日冥顽不灵,在我交出玄霜,又答应了他二人一系列条件后,他终于答应带我同回迎阳馆驿。
天蓬,我来了!
此后半月,馆驿内外“兵荒马乱”,不容赘述。
好在我置身事外,唯一在乎唯有天蓬。
虽不曾相认,我确信天蓬早已知晓我是谁。
若非如此,以他如今好吃懒做的性子,如何会日日来院中散步?如何会不辞辛劳从关外背回来那么多萝卜?
如何会违背原本的计划,在阴云来袭时接住不小心自空中坠落的我?
说我一厢情愿也好,自欺欺人也罢,人间半月抵得过广寒百年。我的心从未如此丰盈。
难怪……
难怪素娥恋恋不忘。
世人皆言红尘好,仙骨亦可抛。
可为何!
天蓬呵!天蓬!
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我靠在你怀里的刹那,你眼里看见的是我,亦或是与我形貌肖似的某人?
为何偏偏要在你我咫尺相对的刹那用腹语问出那句在你心中不知已藏了多久的话?
“她可还好?”
初秋的夜太冷,馆驿外的长街太凄清。
我倚在你怀里,不等感受与你同处的欢愉,心已被那一字字砸出了窟窿,疼得我浑身哆嗦,说不出话……
后来发生的事,往事如烟,我已有些记不清。
只依稀记得偿了大圣与那娘子的恩情,在目送天蓬与唐长老离去后,黯然回了仙宫。
心无旁骛数日,人间不知过了几个春秋,我听宫里嫦娥提起,说素娥投胎成了天竺国的公主。
天竺国……
知晓天竺国是唐僧一行西天取经的必经之路,我心一沉,捣药杵怔在半空,迟迟砸不下去。
如若再照面,如若天蓬与素娥旧情复燃……
一次不算,她还要害他第二次?
不行!
我不能眼睁睁让旧事重演!
等不及通禀,我抱着捣药杵直奔下界!
趁天竺国公主——素娥的转世——正独自一人徜徉后花园,我弄来一阵风将她跑去荒野孤庙,再变作她模样,取而代之……
“公主,上国圣僧来访,陛下召公主前去御花园。”
我眸光一闪,随同婢女款款而去。
俗世纷扰,真真假假几人能辨?
今次大圣亦拿我无可奈何,直至他请来太阴星君。
太阴自有无量眼,堪破却不说破。
为让我心甘情愿回月宫,她问司命借来望天鉴,让我得以于凡尘中窥得三生石上一隅——
【天蓬 | 素娥】
四字比肩,荧荧而辉。
我怔然原处,不敢回头望。
自作多情、自以为是……从来是我。
原来无论我那日是否出了月宫,是否去了天河,他二人命中注定总会遇见……
浑浑噩噩坐上了离去的云端,我的脑中忽而掠过一句不知何时听谁人说过的话——
三生石上著名者,无论轮回几世,只要照面,便能忆起前世。
如此说来,今日真公主素娥回銮,天蓬岂不是会……
顾不得太阴在旁,我骤然转过身。
“霓裳仙子!”
正巧天蓬腾云而起,不顾天上下界众目睽睽,他一把抱住咫尺间霓裳仙子的腰,涎头涎脑嘟囔:“仙子好颜色……”④
“放肆!”
不等谁人反应,太阴星君一声厉喝,手里的拂尘已应声而出。
劲风扫过,天蓬抱着霓裳的手倏然一松,一个重心不稳,刹然坠落云端而去。
“天……”
“八戒!”“二师兄!”
人群中一声几不可闻的“天蓬”为大圣与沙僧的惊喝声掩盖,天蓬拍了拍身上尘土,甩动着肥头大耳退回至唐僧身侧,仿若无事发生。
我:“……”
迎阳馆驿朝夕相对数日,我早已知晓天蓬转世——八戒的好色、花心只是伪装。
既如此,今日众目睽睽,他此举又是为何?
直至余光瞥见人群里依稀黯然的真公主,我眸光一颤,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太阴座下仙娥无数,旁人或许不知,我却知晓,素娥从来是最受她器重的一位。
她虽犯了天规,若无意外,待来日天蓬去了西天,她亦历了轮回的苦,有太阴求情,来日回到月宫并非不可能之事。
可如若身为凡人的一世又犯了错,譬如与取经路上的天蓬发生了什么,又譬如误了唐僧的取经……再想回天庭,怕是难上加难。
天蓬不顾声名于众目睽睽下再度调戏仙娥,或许不为旁的,只为让素娥看清如今的他是何种无可救药模样,而后对他死心。
——莫要误了你返回天界的路。
依稀听懂天蓬的心音,我只觉眼眶发热,胸口一阵钝痛。
不忍再看,我转向太阴,闷声道:“星君,玉兔知错!”
*
世人多爱圆满,只月宫广寒,哪来那么多完满可叙?
数百年后,我三人的故事被凡人只言片语记叙在册,不成故事,只几个安在了不同人头上的片段而已。
又有什么紧要?
沧海桑田,白云苍狗。
世间原已没有天蓬与素娥。
月宫的嫦娥长生不老,玉兔一心捣药;西天的净坛使者色色空空,早不闻前尘影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