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条:留下孩子,面对未知的一切——身体的改变,学业的中断,事业的停滞,旁人异样的眼光,还有与庄芦隐可能无休止的牵扯。
他想起庄芦隐在当初说过的那些关于表演、关于星空、关于“秩序中的灵光”的话。想起自己曾对他说,想用故事去理解那些“人”的复杂幽微。
现在,一个最真实、最复杂、最幽微的“人”的故事,正在他身体里发生。
他摸了摸小腹,那里依旧平坦。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阳光,微微眯起眼。
他做出了决定。
回到家里,他径直走进书房。父亲蒯铎正对着一堆天文图纸蹙眉思考,见他进来,有些意外。
“爸,我想跟您和妈正式说件事。”藏海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坦然。
蒯铎摘下眼镜,看着他。
赵上弦也闻声走了过来,站在书房门口,脸上带着担忧。
藏海将医院的检查单放在书桌上,推到父母面前。
蒯铎拿起单子,看了几秒,一贯严肃的脸上掠过震惊、不解,最终沉淀为深沉的凝重。他看向儿子:“对方是谁?”
藏海沉默了一下:“是谁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你想清楚了?”蒯铎的声音很沉,“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我明白。”藏海点头,“学业可能会延期,事业刚刚起步就要暂停,会面对很多非议和困难。我都明白。”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坚定,“可是爸,妈,当我看到B超上那个小点的时候,我没办法选择不要他。这是我的孩子。我想对他负责。”
赵上弦走上前,轻轻抱住儿子,眼眶也红了:“傻孩子……既然你决定了,妈妈支持你。身体上的事,有妈妈在。其他的,我们一起面对。”
蒯铎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他走到藏海面前,看着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人生,你自己负责。既然选择了,就扛起来。家里不缺你一口饭,也不怕别人嚼舌根。只是……”他目光复杂,“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藏海垂下眼,遮住眼底的痛楚,“结束了,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
庄芦隐的电话和消息在最初的几天疯狂涌入,藏海一律拒接、拉黑。后来,庄芦隐似乎动用了关系,电话打到了赵上弦那里。意识电话另一头男人的身份后,赵上弦只是客气而冷淡地回复:“藏海病了,正在静养。”
再后来,庄芦隐工作室发来正式的公函,通过学校转交,措辞官方,询问藏海无故失联对后续宣传可能造成的影响,并希望能“沟通澄清误会”。
藏海看完,直接将公函塞进了碎纸机。
误会?也许吧。但那声轻笑,那些狎昵的言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一动就疼。他不敢去求证,怕得到更不堪的答案。他宁愿带着这份恨意和失望,划清界限。
他开始仔细规划接下来的人生。向学校正式提交了延期复学的申请,理由如实写了“身体健康原因”,意料之中地引起了小范围的震动,但好在学校处理得比较低调。话剧院的主演机会自然没了,但他依然争取到了一个幕后编剧助理的兼职,可以远程工作,既能接触戏剧,又不至于太劳累。
孕初期的反应逐渐明显。持续的恶心,嗜睡,情绪波动。赵上弦调整了他的饮食,安排了舒缓的孕期运动,用专业和母爱稳稳地托住他。
藏海也努力调整自己。他开始写孕期日记,不是煽情的记录,更像是写给未来孩子的“说明书”,解释他(她)的到来是多么意外,又是多么被期待。他重新捡起书本,看一些以前没时间细读的戏剧理论和心理学著作。偶尔,他也会摸着微微有些变化的身体,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像是练习如何做一个父亲。
庄芦隐的影子并未远去。有时深夜惊醒,梦里还是片场那双深邃的眼睛;有时闻到类似雪松的气息,心脏会漏跳一拍;更多的时候,是身体里这个日益成长的小生命,无声地提醒着他另一半基因的来源。
恨意未曾消减,但恨意之下,那些共同度过的、真实存在过的瞬间,那些被温柔对待的细节,也固执地留存在记忆里,无法被简单抹杀。这种爱恨交织的混沌,比单纯的恨更折磨人。
但他没有让自己沉溺其中。他把更多精力放在眼前的生活,放在学习,放在感受身体里那个新生命的每一次细微变化上。
秋意渐深,北京的银杏叶开始泛黄。
藏海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玩耍的孩童,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然不明显,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内在的、充满生命力的充实感。
他失去了一些东西,比如对爱情天真的幻想,比如原本清晰顺遂的人生轨迹。
但他也得到了另一些东西——一种破而后立的勇气,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以及身体里这个与他血脉相连、全然依赖他的小生命。
路还很长,很难。但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至于路的尽头会不会再遇到那个人,他不愿去想。
此刻,他只想好好守护这个选择,和这个正在他身体里悄悄长大的、属于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