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初冬来得猝不及防。一夜北风过后,窗外的银杏叶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藏海的孕期进入第四个月,早孕反应逐渐减轻,身体却开始显现出微妙的变化。小腹有了隐约的弧度,腰身变得柔软,皮肤在暖气房里偶尔会泛起淡淡的粉色。最明显的是信息素,原本清冽的青竹气息里,悄然混入了一丝暖融融的、类似阳光晒过干草的甜暖,那是孕育新生命时Omega信息素特有的变化。
他习惯了宽松的居家服,习惯了每日固定的散步和孕妇瑜伽,习惯了在晨起恶心时含一片母亲准备的姜糖。生活被压缩成一个安静而规律的茧,他蜷缩其中,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父亲蒯铎在研究所,母亲赵上弦在医院有台重要手术,妹妹月奴在学校。家里只有藏海,他正窝在书房的躺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得闲谨制》,手里无意识地抚摸着微隆的小腹,感受着那里偶尔传来的、蝴蝶振翅般细微的悸动。
门铃响了。
藏海以为是母亲提前回来了,或是快递。他放下书,慢吞吞地起身,拖着棉质的家居拖鞋走向门口。
透过猫眼,他看到了那张曾让他魂牵梦萦、又让他心碎欲绝的脸。
庄芦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肩头似乎还沾着外面细碎的雪沫。没有戴墨镜,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颌线绷得很紧。四十七岁的Alpha,此刻看起来不再是片场那个游刃有余的帝王,反而有种风尘仆仆的、近乎狼狈的急切。
藏海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他后退一步,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呼吸瞬间乱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急促。然后是敲门声,不重,但持续。
“藏海。”庄芦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紧绷,“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谈谈。”
藏海咬住嘴唇,没动。指尖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不能开。开了门,这几个月筑起的心防,那些用恨意和决心垒砌的墙壁,可能会在见到这个人的瞬间土崩瓦解。
“我不会走。”庄芦隐的声音贴着门缝传来,很近,“如果你不开门,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你父母回来,等到邻居好奇,等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意味,“等到你愿意听我解释为止。”
藏海闭了闭眼。他知道庄芦隐做得出。这个男人的耐心和固执,他领教过。
僵持了几分钟,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存在感极强的等待。Alpha的信息素即便隔着门,也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不再是平日那种醇厚沉稳的雪松威士忌,而是带着焦灼、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最终,藏海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道缝,他站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戒备的眼睛。
庄芦隐的目光瞬间锁定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震惊、心疼、如释重负,还有某种沉痛的自责。他的视线飞快地从藏海脸上滑到他护着小腹的手,再到他身上那件明显宽大的家居服遮掩下、依旧能看出的细微轮廓。
空气凝固了。细小的雪粒在两人之间的门缝里飞舞。
“你……”庄芦隐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破碎,“你怀孕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巨大的冲击和了然。
藏海没回答,只是把门又拉开了一点,侧身让他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仿佛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庄芦隐走进玄关,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他脱下大衣,动作有些僵硬,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藏海。客厅里暖气很足,但他似乎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坐。”藏海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走到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抱着一个抱枕,隔出安全的距离。
庄芦隐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充满学术和家庭气息的客厅,目光在茶几上几本书过了一遍,又在《孕期指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藏海。
“多久了?”他问,声音依然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四个多月。”藏海平静地回答,垂着眼,不看他的脸。
庄芦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红丝:“那天晚上之后?”
“嗯。”
长久的沉默。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为什么不告诉我?”庄芦隐终于问,声音里的痛苦再也掩饰不住。
藏海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眼神冰冷:“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怀了‘玩玩’之后意外留下的孩子?还是告诉你,这个‘滋味不错’的Omega,给你添麻烦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庄芦隐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他猛地向前倾身,双手撑在膝盖上,手背青筋暴起:“不是那样!藏海,你听到的那些话……”
“我听得清清楚楚!”藏海打断他,声音终于染上压抑许久的颤抖和愤怒,“什么‘调教’!什么‘玩玩’!什么‘破例’……庄老师,需要我帮你回忆吗?还是你觉得,我连这么简单的词都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