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四十五分,藏海站在庄氏集团总部大楼二十八层。
临时项目室是玻璃隔间,三面透明,正对着CEO办公室外的走廊。位置足够显眼,也足够安静——这个楼层除了庄芦隐、几位高管和他们的助理,几乎没有其他员工。藏海的工位上已经摆好了笔记本电脑、绘图板和几本厚重的建筑年鉴。
他放下背包,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玻璃墙边。
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CEO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门关着,但旁边的指示灯显示里面有人——庄芦隐已经到了。
藏海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他猜到这个座位安排不会那么简单。设计部的开放办公区在十七层,而这里,是整个集团权力的核心层。一个实习生被直接安置在这里,无论用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装,都透着反常。
而这反常,正是他想要的。
九点整,项目启动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着设计部核心团队、几位高管,以及坐在最末位的藏海。庄芦隐走进来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陈立让藏海简单介绍一下前期搜集的案例。
藏海站起身,走到投影屏前。他没有用准备好的讲稿,而是直接在白板上画起了草图——纽约某银行的空中花园、东京某总部的流动空间、柏林某科技公司的中庭设计……线条干净利落,讲解清晰简洁。
庄芦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
藏海说话时手势不多,但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澈,讲解专业概念时游刃有余,偶尔穿插一两个幽默的比喻,引得几个设计师轻笑。但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不过分表现,也不刻意低调,就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所以我认为,新总部大楼的核心不是外观多么震撼,而是内部空间能否激发创造力和协作。”藏海放下马克笔,转向庄芦隐,“庄总之前提到‘商业逻辑与空间体验的平衡’,这其实涉及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想要塑造什么样的企业文化?”
问题抛得很巧妙。没有直接问决策,而是引发思考。
庄芦隐沉吟片刻:“效率是基础,但不仅仅是效率。”
“那么可能是‘有温度的秩序’?”藏海接得自然,“规整但不冰冷,开放但不混乱。”
庄芦隐看着他,点了点头。
会议继续。之后的一个小时里,藏海再没主动发言,只是安静地做笔记。但庄芦隐发现,自己至少有三次在讨论陷入僵局时,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好像期待他能再说点什么。
---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藏海整理着笔记,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廊里,他遇见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庄芦隐。
“庄总。”他微微颔首。
“讲得不错。”庄芦隐说,脚步没停,但放慢了些好让藏海跟上来,“那些案例是你自己整理的?”
“大部分是。有些是我父亲以前的资料。”藏海和他并肩走着,“他常说,好建筑会说话,但得先学会听。”
“你父亲是个智者。”
“也是个工作狂。”藏海笑了笑,“我妈经常抱怨,说我们父子俩一会看星星,一会画房子,都是不接地气的行当。”
庄芦隐也笑了。很淡,但确实笑了。
他们走到项目室门口。庄芦隐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端。
“下午陈总监会给你布置具体任务。”庄芦隐说,“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好的,谢谢庄总。”
庄芦隐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藏海正站在原地,见他回头,不由嘴角微勾,露出了干净清爽的笑容。
庄芦隐迅速转回头,脚步加快。
---
接下来的两周,生活逐渐形成一种新的节奏。
藏海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到岗,比规定时间早半小时。他会先泡一杯茶,然后开始工作。中午十二点去员工餐厅吃饭,一点回到工位,下午六点下班,从不加班——至少在表面上。
庄芦隐的作息则没那么规律。他通常七点半到办公室,晚上八九点才离开。中间有开不完的会、见不完的人、签不完的文件。
但总有一些时刻,他们的轨迹会短暂重叠。
比如每周二、四下午三点,庄芦隐会亲自过问新总部大楼的进展,陈立会带着藏海来汇报。十分钟的简短会议,藏海负责展示数据和草图,话不多,但每次都能精准点到关键。
比如偶尔在电梯里遇见,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藏海会问一些看似随意的问题:“庄总觉得上周那个立面方案怎么样?”“昨天参观的那个项目,流线设计是不是有点问题?”
庄芦隐发现,这个年轻人有一种天赋——他能让最专业的讨论听起来像闲聊,轻松自然,不让人感到压力。
而藏海也在这段时间里,收集到了比任何资料都珍贵的信息:
庄芦隐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他思考时会用拇指轻抚食指关节。
他有轻微的颈椎问题,久坐后会不自觉地转动脖子。
他办公桌上除了文件,只有一支钢笔和一个空相框。
他接电话时如果是公事,会说“我是庄芦隐”;如果是私人电话,会说“喂”。
还有,他看自己的眼神,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起初是审视,带着CEO对下属的距离感。然后是认可,对他专业能力的欣赏。再后来……藏海不确定,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变长了,频率变高了。
就像现在。
周五下午四点,庄芦隐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去参加一个临时会议。经过项目室时,他停下脚步。
玻璃墙内,藏海正趴在绘图板上小憩。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支铅笔。
他睡着了。
庄芦隐站在门外看了十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