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乱了。”方丈缓缓道,不是疑问,是陈述。
藏海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弟子……弟子罪孽深重……心中……心中生了妄念,污了佛门清净……”他语无伦次,只觉得在方丈慈悲的目光下,所有隐秘的挣扎与不堪都无所遁形。
“阿弥陀佛。”方丈低诵一声佛号,“藏海,你可知,佛门讲求出世,亦讲随缘。你与平津侯这段际遇,是劫是缘,老衲无法断言。”
藏海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方丈。
“你自幼在寺中长大,心性单纯,犹如白纸。红尘万丈,爱憎欲求,于你而言皆是陌生而汹涌的河流。你被卷入其中,心生波澜,是人之常情,并非罪过。”方丈的语气平和,带着洞察世事的通透,“强行压抑,视若洪水猛兽,只会让心魔更盛。”
“可是……清规戒律……”藏海喃喃。
“戒律是舟筏,助人渡河,抵达清净彼岸。但若人已在河中,强行攀附已离岸的舟筏,恐有覆溺之危。”方丈目光深远,“你如今,便是在这河中。”
藏海似懂非懂,心中震撼。
“你问我该如何,”方丈看着他,缓缓道,“老衲无法替你抉择。是奋力游回此岸,还是……顺流而下,去看那未知的风景,皆在你心。但无论作何选择,都需直面己心,明了何为‘执着’,何为‘放下’。执着于‘必须清净’是执着,执着于‘不该动情’亦是执着。真正的放下,是看清、经历,而后不滞于心。”
“平津侯权势滔天,心性刚硬,他能允你回来,已非全然强横。你对他,是畏,是憎,还是……”方丈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你腕上这串新珠,可还顺手?”
藏海下意识地抚上佛珠,摇了摇头:“不如旧物。”
方丈微微颔首:“旧物有旧物的缘法,新物有新物的因果。强求不得,也强留不得。你且记住,无论身在何处,佛在心间。莫让外境彻底蒙蔽了你的本心,也莫要因恐惧本心的波动,而否定了全部的自己。”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藏海混乱的心上。没有严厉的斥责,没有简单的劝导,只有引导他去面对、去思考。
藏海在禅房内待了许久,将满腹的惶惑、羞耻、还有那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一点点倾诉出来。方丈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偶尔点拨一二。
日影西斜,时辰将近。
藏海再次跪拜方丈,心中虽未豁然开朗,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多了几分直面混乱的勇气。
“多谢方丈指点迷津。”
“去吧。”方丈目送他,“路在脚下,心随境转,亦能境随心转。保重。”
走出灵泉寺山门,回望那在暮色中显得庄严宁静的殿宇飞檐,藏海深深吸了一口气。山中空气清冽,带着秋日特有的萧瑟。
瞿蛟无声地迎上来,示意马车已备好。
藏海最后看了一眼寺门,转身登上马车。这一次,他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些许。
马车驶动,离寺庙渐行渐远,朝着那座华美而令人窒息的侯府驶去。腕间的新佛珠依旧冰凉,但方丈的话犹在耳畔。
是劫是缘?是回岸还是顺流?
他依然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下去。有些心结,必须自己解开。
而那个在侯府中等待他的人,或许,也是这迷局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