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庄芦隐没有再踏足静心斋。朝中为北境防务与粮草调度之事争论到了紧要处,皇帝几番垂询,各方势力角力,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斡旋定夺。他整日埋首于外书房,召见属官,批阅文书,直至深夜。
忙碌像一层坚硬的壳,暂时包裹住了那些翻腾不休的私密心绪。他用绝对的专注去处理公务,用杀伐决断的果敢去应对朝堂的明枪暗箭,仿佛只要足够投入,就能将那个苍白脆弱的身影,连同自己那份陌生的“软弱”,一同隔绝在理性的高墙之外。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案头烛火摇曳,短暂的闲暇袭来时,那堵墙便似乎变得薄脆。他会无意识地停下笔,指尖摩挲着左手腕上的佛珠。白日里被公文和权谋占据的脑海,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藏海低头时露出的一截后颈,他因困惑而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那次惊惶躲闪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某个柔软的地方,不剧烈,却持续地带来一种微妙的钝痛。他想起自己那日清晨莫名的怒气,想起那句未尽的威胁。现在想来,那怒气里有多少是因被拒绝而生的挫败,又有多少……是对自己这份“小心翼翼”的恼羞成怒?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荒诞,却又无比真实。
这天夜里,一场关键的廷议终于有了结果,虽未尽如人意,但也算是勉强压下了一派反对之声。回府时已近子时,秋夜寒重,风里带了刺骨的意味。庄芦隐带着一身疲惫与残留的紧绷踏入府门,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回主院,脚步迟疑片刻,转向了通往静心斋的方向。
他告诉自己,只是顺路看看。看看那不知保养的小子,是否按吩咐用了补汤,是否添了衣裳。
静心斋一片漆黑,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明明灭灭。庄善跟在他身后,见状低声道:“侯爷,藏海公子想必早已歇下了。可要奴才……”
“不必。”庄芦隐打断他,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沉哑,“你们在此候着。”
他独自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庭院里落叶已被扫净,石径湿漉漉的,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天光。正房的窗户紧闭,里面一丝光亮也无,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就这样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黑沉沉的窗户。里面的人应当已经熟睡,或许正陷在某个与灵泉寺有关的、宁静的梦境里,梦里没有平津侯,没有这座华丽的牢笼。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感,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这感觉与他常年身处权力顶峰、睥睨众生的孤高不同。那是一种更具体、更贴近血肉的寂寥——他拥有无上权柄,能将一个人强行禁锢在身边,却似乎无法真正触及那个人一丝一毫的真心,甚至连一个安稳的梦境都无法侵入。
他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浸湿了肩头,才缓缓转身,沉默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