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失了佛珠后的藏海果然“学乖”了许多。他不再摆出抗拒的姿态,整个人温驯了不少,甚至不再与他对视。他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鲜活气儿的精致人偶,按照预设好的指令行动,完美的表象下,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荒芜。
庄芦隐看着这样的他,心头那点因佛珠在手而升起的隐秘掌控感,往往很快就被更深的烦躁取代。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那眼底的光,哪怕是恨;想要那脸上的生动,哪怕是怒。而不是现在这样,如同一潭望不到底的死水。
为此,庄芦隐会故意靠得很近,带着压迫的气息,观察藏海的反应。藏海的身体会僵硬,睫毛会剧烈颤抖,脸色发白,但他会死死咬住下唇,不发出一点声音,不后退一步,只是那垂在身侧、隐在袖中的手,会紧握成拳,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这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忍耐,比哭喊挣扎更让庄芦隐感到一种挫败的怒意。
一次,藏海为他奉茶。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触,藏海像被火烫到般猛地一缩,茶盏倾斜,微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庄芦隐的手背上。
藏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立刻跪了下去,伏低身体:“侯爷恕罪!”声音是极力克制后的平板,却带着细微的颤音。
庄芦隐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他看着手背上那点迅速变淡的红痕,又看着地上那个单薄颤抖的身影。腕间的佛珠隔着衣料,贴着皮肤,似乎微微发烫。
“起来。”他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藏海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肩膀紧绷。
庄芦隐忽然失去了所有继续逗弄或训斥的兴趣。他挥了挥手,示意藏海退下。
藏海如蒙大赦,几乎是小步疾走地退到了房间最远的角落,重新将自己缩成一道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庄芦隐端起那杯溅出些许的茶,一饮而尽。茶水已温,咽下去,却觉得喉头一片苦涩。
夜深人静,庄芦隐独自留在书房,或是在卧房难以入眠时,才会将袖中的佛珠褪下,拿在手中把玩。烛光或月光下,木珠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会想起这珠子曾经缠绕的地方,想起那截手腕的纤细易折,想起那日碎裂的声响,和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一种极其陌生的、类似于懊恼的情绪,会极淡地浮上心头,随即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他将佛珠握得更紧,仿佛要将其嵌入自己的骨血。
这成了他一个隐秘到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深究其含义的习惯。
而静心斋里,藏海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无意识地摩挲自己空空的手腕。那里光滑依旧,却总觉得缺了一块,凉飕飕的,透着风。他不知道那串断裂的佛珠去了哪里,或许被当做垃圾丢弃,或许还散落在某个角落。他不敢问,也不再奢望。
只是有时,在极其偶然的瞬间,当庄芦隐靠近,衣袖摆动时,他似乎会瞥见对方玄色袖口下,隐约有一抹深褐色的圆润轮廓一闪而过。
太快,太模糊,让他以为是昏暗光线下的错觉。
但那瞬间,他沉寂如死水的心湖,似乎被那模糊的影子极其轻微地搅动了一下,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捕捉的、极其微弱的波澜。
旋即,又复归冰冷的沉寂。
一个贴身藏匿,不愿深究;一个偶然瞥见,疑是错觉。那串重续的佛珠,如同一条看不见的丝线,隐晦地缠绕在两人之间,在无声的僵持与压抑中,悄然埋下了某些变数的种子。
风未起,青萍之末,已有微澜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