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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平海漫漫】折春枝(番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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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津侯府的书房,如今俨然成了两个世界的交汇点。

一半是凝重的权势中心。紫檀木大案上堆叠着边关急报、朝臣奏章,墨迹未干的朱批透着杀伐决断的冷硬。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若有若无的铁锈气,那是属于庄芦隐的、征伐半生沉淀下来的威压。

另一半,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圈出了一方活泼的天地。靠窗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稍小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式刻刀、锉弓、大小不一的木料边角,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看不出用途的半成品。木屑时常悄悄越过界限,飘到那庄严肃穆的紫檀大案上,落在摊开的兵书或奏折边缘

庄芦隐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批阅公文至深夜,抬头便能看见藏海趴在那边的工作台上,或是眉头紧锁地对着一堆复杂图纸比划,或是已经枕着胳膊睡着了,手边还握着个未完工的小玩意儿,呼吸清浅,鼻尖可能还沾着一点木屑。

他会放下笔,走过去,动作极轻地拂去那点木屑,再将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回青年肩头。烛光下,少年安静的睡颜与周遭冰冷的权势符号形成奇异而和谐的对比,仿佛一剂无声的良药,悄然化开他眉宇间终日凝结的沉郁。

这日,庄芦隐遇上了棘手事。几位以清流自居的御史联名上奏,弹劾他麾下一位得力将领在边境“纵兵扰民”,言辞激烈,引经据典,甚至抬出了太祖训示,要求严惩。此事可大可小,但处理不当,极易寒了将士之心,也助长朝中某些人攻讦他的气焰。书房内的气压低得吓人,连送茶水的下人都屏着呼吸,脚步放得极轻。

藏海正忙着捣鼓一个新想的“自动饲鸟器”机关,试图解决饵料投放不均的问题。他全身心投入,嘴里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锉刀摩擦木料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庄芦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从那些引经据典、字字诛心的奏章上移开,落在那背对着他、沉浸在木工世界里的身影上。那轻松自在的背影,与此刻他面临的沉重压力,仿佛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或许是那锉刀声过于“嚣张”,或许是心底的烦躁无处宣泄,庄芦隐忽然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冷意:“若你领兵在外,粮草不济,部下不得已取了百姓些许粮秣,是为将者失职,还是情有可原?”

他没指望藏海能回答,这问题牵扯太多军政、律法、人情,复杂无比。他只是想打断那过于“刺耳”的安宁。

藏海正为一个卡住的齿轮较劲,闻言头也没回,下意识地嘟囔道:“这有什么难的?谁吃饭谁干活呗。拿了人家的粮食,帮人家把被山洪冲垮的田埂修好,或者帮着把淤塞的河道清一清,抵了粮食钱不就行了?光拿东西不干活,那不是跟街上的混混一个样了?还好意思当兵?”

他语气理所当然,带着点对“混混”行为的不屑,思路简单直接,完全跳出了律法、权术的框架,直指最朴素的“等价交换”原则。

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回头,只见庄芦隐正定定地看着他,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藏海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挠了挠头,有些讪讪:“我……我瞎说的,你别当真……”

庄芦隐却没有理会他的补救,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几份奏章,指尖在案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原本紧锁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

是啊,为何一定要在“严惩”与“包庇”之间做选择?为何要被那些御史用大义名分架在火上烤?

“拿了东西,就得干活。”——这最简单不过的道理,有时反而最能破局。

第二日,庄芦隐的批复便下来了。他并未直接反驳御史的弹劾,而是下令详查。查证结果与藏海随口所言惊人地契合:那支小队确实因补给线意外中断,情急之下动用了附近村落的存粮,但事后,带队校尉主动带领士兵帮助村民修复了被暴雨冲毁的道路和引水渠,工作量远超所取粮食的价值。村民非但无怨,反而联名上书为这支小队请功。

庄芦隐顺势将调查结果公之于众,不仅驳回了御史的弹劾,反而以“临机决断,安抚地方有功”为由,嘉奖了那名校尉。一番操作,既保全了爱将,安抚了军心,又堵住了悠悠众口,甚至赢得了体恤下情、明察秋毫的名声,让那些本想借机生事的清流们哑口无言。

风波平息后,庄芦隐回到书房,看见藏海还在跟那个“自动饲鸟器”较劲,旁边堆了一堆失败的小零件。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做废的、形状古怪的饵料槽,在掌心掂了掂。

“做得不错。”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藏海茫然抬头:“啊?哪个不错?这个槽吗?可是它老是卡住……”

庄芦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将那个废料槽放回原处,大手揉了揉藏海的发顶,将他本就有些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都不错。”

然而并非所有时候,藏海的“直球”都能误打误撞地解决问题。更多时候,他带来的是一种与权术世界格格不入的、纯粹的“麻烦”。

比如,他会因为试验一个新机关,不小心弄坏了庄芦隐珍藏的一方古砚——那是前朝一位极具盛名的书法大家的心爱之物,价值连城。

当藏海捧着那裂成两半的古砚,灰头土脸地站在书案前时,饶是庄芦隐,眼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我……我不是故意的,” 藏海耷拉着脑袋,像只做错事的小狗,“就是那个弹簧……力道没算准,崩飞了……就、就打到砚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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