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藏海依旧带着不服气的眼神,补充道:“你若真想做,换个地方,用你的法子,本侯替你寻更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料,随你折腾。宫里……规矩太多。”
这话说得依旧算不上好听,甚至带着他固有的强势。但藏海却从中听出了别样的意味。他不是在否定他的才华,而是在……用他笨拙的方式,保护他?怕他卷入不必要的麻烦,怕他的奇思妙想被官场的污浊所玷污?
那股堵在心口的郁气,忽然间就散了大半。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误会了庄芦隐。
他看着庄芦隐手里那块断木,又看看对方那难得流露出些许无奈和认真的眼神,心里的那点委屈,奇异地转化为了另一种情绪。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我……我不是想惹麻烦。” 他声音小了下去,“我就是……觉得那个想法很好,想把它做出来……”
“我知道。” 庄芦隐应道,将那块断木放回桌上,“想做,便做。只是,不必急于一时,也不必非要走那条路。”
他伸出手,不是去抱他,而是拿起了那柄被藏海扔掉的刻刀,递到他面前。“工具无罪,何苦迁怒于它。”
藏海看着那柄熟悉的刻刀,又抬头看看庄芦隐。对方的目光依旧深沉,却不再带有之前的冷硬,反而像化开的墨,带着一种包容的暖意。
他迟疑了一下,接过刻刀,指尖碰到庄芦隐微凉的皮肤,心里那点别扭彻底烟消云散。
“那块木头……废了。” 他有些懊恼地看着桌上的狼藉。
“嗯。” 庄芦隐扫了一眼,“库房里还有几块沉香木,明日让人给你送来。”
藏海眼睛微微一亮。沉香木可比黄杨木珍贵多了。他抿了抿唇,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小声嘟囔:“……谢谢侯爷。”
误会似乎解除了。藏海重新坐好,拿起刻刀,却不再对着木头发泄。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张干净的纸,开始重新勾勒水榭机关的草图,只是这一次,他刻意简化了一些过于复杂的部分,更多地考虑了结构的稳定性和常见材料的应用。
庄芦隐没有回到书案后,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画。他没有再出声指点,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目光会从图纸上移开,落在藏海专注的眉眼上。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却不再是之前的凝滞,而是恢复了一种流动的、温和的静谧。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许久,藏海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炭笔,长长舒了口气。他转过头,发现庄芦隐正看着他,眼神是他熟悉的、带着暖意的专注。
“画好了?” 庄芦隐问。
“嗯。” 藏海点点头,将草图推到他面前,“这个……应该符合‘稳当’和‘预算’了吧?”
庄芦隐扫了一眼图纸,点了点头:“尚可。”
虽然还是那两个字,但藏海却听出了其中的认可。他弯起眼睛,笑了起来,笑容明亮,带着点小得意,仿佛之前那个赌气凿木头的人不是他。
庄芦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中那片因政务和刚才小小风波带来的些许烦扰,彻底消散无踪。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藏海的发顶。
“傻气。”
藏海不满地晃了晃脑袋,却没躲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靠在了庄芦隐的椅背上,拿起那块断掉的黄杨木,琢磨着:“这个……兴许能改成个小摆件?”
“随你。”
窗外,月色渐明。
书房内,那截被凿断的枯木旁,似乎已有新的春芽,在无声的默契与和解中,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