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铎的妥协,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藏海心头。他获得了表面的自由,却失去了内心的安宁。
他没有像脱缰的野马般立刻冲出去,反而异常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小工坊里,对着那本《机关要略》和那块所剩不多的紫檀木心,眉头紧锁。
他聪明,所以他清楚地知道,父亲的退让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纵容,而是无力抗争后的绝望。他也理智,所以他明白,平津侯的“青睐”不是荣耀,而是裹着蜜糖的陷阱。
“不能坐以待毙。” 藏海放下刻刀,眼神里褪去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静的分析。他得像解一道复杂的机关一样,来解开眼前的困局。
硬碰硬是下下策,蒯家抗衡不了平津侯府。一味躲避也不是办法,侯爷显然不会轻易放手。那么,剩下的路,就是与之周旋,在夹缝中寻找生机,甚至……想办法让侯爷自己失去兴趣。
如何让一个位高权重、看似无所不能的侯爷失去兴趣?藏海摩挲着光滑的“木中玉”镇纸,脑子飞快转动。
投其所好,反其道而行之?侯爷喜欢他的“灵气”和“纯净”,那他就表现得庸俗、乏味?不行,太刻意,容易被看穿,而且可能激怒对方。
展现“缺陷”,让人望而却步?他有什么缺陷?筋骨松软?这似乎构不成拒绝的理由。不善言辞?好像也不太够。
或许……可以从侯爷的“需求”入手。庄芦隐位极人臣,财富、权力都不缺,他想要的,或许就是一种新鲜的、能触动他麻木感官的“趣味”或者“陪伴”。如果这种“趣味”变得麻烦,或者这种“陪伴”带来的是不断的“惊吓”而非“惊喜”呢?
藏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些半成品的、奇形怪状的机关作品上,一个大胆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计划,渐渐在脑海中成型。
---
平津侯府。
庄芦隐正在听瞿蛟汇报蒯府的最新动向。
“藏海公子解了禁足,但并未外出,整日待在房中研读《机关要略》,偶尔在院中走动,看起来……很是安分。” 瞿蛟如实道。
庄芦隐指尖敲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安分?他可不觉得那灵动的小家伙是个能耐得住寂寞的。这反常的安静,反倒更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他父亲呢?”
“蒯监正告假了,说是……忧思过甚,身体不适。”
庄芦隐轻哼一声,不甚在意。蒯铎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只要那小家伙不再被锁着,目的就达到了。
“去下帖,三日后,请藏海过府,鉴赏本侯收藏的机关图谱。” 庄芦隐吩咐道。温水煮了这么久,该把青蛙捞出来看看了。
“是。”
---
三日后,藏海如期而至。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布袍,头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束起,素净得近乎朴素。手里捧着一个用普通蓝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件。
再次踏入平津侯府,藏海的心跳依旧有些快,但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他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藏海,你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喂鹰的!
庄芦隐在花厅见他。为了营造“和蔼”的氛围,他甚至命人撤去了大部分侍卫,只留了瞿蛟在远处候命。
“晚辈藏海,参见侯爷。” 藏海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恭敬,却少了几分上次的惊慌。
庄芦隐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变化,心中兴趣更浓。“不必多礼,坐。” 他指了指身旁的位置,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木屑和皂角清香。
藏海依言坐下,将手中的蓝布包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拘谨守礼的模样。
“听闻你近日潜心研读《机关要略》,可有所得?” 庄芦隐主动挑起话题,目光落在藏海低垂的、显得格外乖巧的睫毛上。
“回侯爷,获益匪浅。” 藏海抬起头,眼神清澈,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书呆子式的认真,“鲁大师对于榫卯结构与力学平衡的论述,实在精妙。尤其是其中关于‘连环扣’与‘九曲锁’的联动原理,晚辈反复研读,只觉奥妙无穷,恨不能立刻实践一番。”
庄芦隐:“……” 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木龟很可爱”、“点心合不合口味”之类的闲聊,完全没料到开场会是如此硬核的学术探讨。
他对机关之术的了解,仅限于“投其所好”的调查层面,哪里懂什么“连环扣”和“九曲锁”的联动原理?
“嗯……确实精妙。” 庄芦隐含糊地应了一句,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熟悉的轨道,“读书虽好,也需劳逸结合。本侯瞧你,似乎比上次见时……嗯,更显专注了。”
他本想说他“清减”了,但看藏海脸颊红润,眼神清亮,实在跟“清减”扯不上关系,只好临时换了个词。
藏海仿佛没听出侯爷的意图,一本正经地点头:“侯爷说的是。晚辈近日沉迷此道,时常废寝忘食,家母还训斥了我几句。不过,能得窥大师技艺之堂奥,便是挨几句训斥也是值得的。”
庄芦隐看着他那副“学术至上”的耿直模样,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他准备好的“温和关怀”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你手中所持何物?” 庄芦隐将目光转向他膝上的蓝布包。